当天下午,许平君用驴车将王五拉到了典狱司。她让狱卒将那四个同伙从大囚室里提出来,一个一个地带到审讯室隔壁的小房间里,让王五隔着栅栏跟他们说话。王五第一个见的是那个因为还债才走上这条路的中年汉子,叫张二,两人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张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对许平君说了一句:“许姑娘,五哥说你是个好人,我信五哥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第二个是那个被族里赶出来的孤儿,叫赵小七,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王五跟他说了没几句,他就哭了,出来之后蹲在墙角,闷声说了一句:“我这条命是五哥救的,五哥让我听许姑娘的,我就听许姑娘的。”
第三个是那个被老婆逼得走投无路的,叫钱四,三十出头,一脸精明相。他跟王五聊的时间最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看了许平君好几眼,最后拱了拱手:“许姑娘,五哥说你给他娘治病,给他治伤,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我钱四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认恩情。”
第四个是这伙人里最年轻也最沉默的,叫孙六,二十出头,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许平君鞠了个躬,然后默默地站到了墙角。
四个同伙,没有一个拒绝。
许平君站在走廊上,看着这四个人从桀骜不驯到低头顺目,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自己用的法子算不上光明正大——先施恩,再收心,这是她爹教她的“攻心为上”,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把他们当成棋子。她是真的想帮王五,也是真的想让这些人有个出路。
刘病已站在她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四个人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正眼看过他。他们的目光要么落在许平君身上,要么低着头看地,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心里微微一沉。
等那四个人被带回囚室,王五也被送回医馆之后,刘病已走到许平君面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你的面子可真大,四个人的心,一转眼就全收走了。”
许平君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不是我的面子大,是我爹的面子大。这些人精得很,他们心里清楚,典狱官的女儿手里握着他们的生死,而你现在——别说生死了,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他们凭什么信你?”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扎心,但刘病已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着枝叶,阳光将树影碎成一地斑驳,他的心情也像这树影一样,碎得捡不起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击的人,可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一个没有官职、没有家产、没有势力的十五岁少年,空顶着一个“宗室子弟”的名头,在长安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要靠别人收留。他想收买人心,可人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几句好听的话就能买到的。许平君有许广汉这座靠山,而他什么都没有。
“我先回去了,”他转过身,对许平君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王五那边你多照看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许平君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有些路,得一个人走;有些坎,得一个人翻。她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替他迈过那道坎。
刘病已走出了典狱司的大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沿着巷子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他要建立自己的势力,要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地攒,一砖一瓦地盖。这条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他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巷口的槐树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吆喝,声音沙哑而悠长。刘病已停下来,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想,从今天起,他要学会吃酸的东西。因为往后要走的路,比这串糖葫芦酸多了。
没几天,他就重新踌躇满志,他不会丧气太久,他会解决所有令他苦恼的问题。
那坛酒是刘病已在西市挑了一上午才选定的。
他从医馆离开后的这些天,一个人坐在小屋里想了很久。想自己的处境,想以后的路,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许平君。不是想她能不能帮他成事,而是想如果没有她,这些事就算做成了,又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