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山洞里她替他包扎伤口时的侧脸,想起驴车上她说“我愿意做你的亲信”时的眼神,想起她站在牢房甬道里、月光只照到裙摆时那个安静而笃定的模样。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提亲。
他换上了那件最好的月白色长袍,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从枕下摸出这些年来攒下的几两碎银,去西市买了一坛上好的桂花酿,用红绳系了坛口,恭恭敬敬地拎在手里。他想象过很多种许平君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会脸红吗?会低头不语吗?还是会像往常那样大大方方地看着他,说一句“好啊”?他甚至连怎么跟许广汉开口都演练了好几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句话该停顿,哪句话该放慢,斟酌了又斟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
可当他走进典狱司的大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值守的狱卒坐在廊下嗑瓜子。
“许典狱官呢?”他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好像在问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出去了,”一个狱卒抬起头来,认得他,便多说了两句,“许典狱官带着夫人和许姑娘去欧候家了,一大早就走了,走得还挺急的。”
刘病已的手微微一紧,红绳勒进掌心,那坛桂花酿险些没拎住。他定了定神,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比方才还自然了些:“欧候家?哪个欧候家?”
“就是城东那个欧候家,跟许典狱官是老交情了,”狱卒嗑开一颗瓜子,语气里带着点邻里间聊天的随意,“听说欧候家那个公子跟许姑娘从小就定了亲的,这回不知为什——哎,刘公子,你去哪儿?”
刘病已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在逃。那坛桂花酿还拎在手里,红绳在风中微微晃荡,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的心。
他没有跑,只是走得很快,快到巷口的槐树一晃就成了模糊的影子,快到西市的人声鼎沸都变成了一片嗡嗡的杂音。一直走到渭水河边,他才停下来,将那坛桂花酿放在河滩上,自己蹲下来,捧了一把河水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定亲了,她定亲了,她竟然早就定亲了。
他蹲在河滩上,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天来翻来覆去想的那些话、那些演练了无数遍的措辞,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她的人生早就被别人安排好了,而他在这个安排里,连名字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拎起那坛桂花酿,走到河边一棵老柳树下,拍开泥封,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很甜,甜得发腻,和他的心情一点也不搭。他又灌了一口,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不是甜的,是苦的,苦得像黄连,可你偏偏舍不得吐出来。
许平君是在午后才从母亲口中知道自己定过亲的。
那天早上,许广汉照例去典狱司当值,许夫人却破天荒地没有跟着去菜市场,而是拉着许平君的手,一脸喜色地说:“平君,娘昨日去城南找张半仙给你算了一卦。”
许平君正在帮她晾衣裳,闻言头也没抬:“张半仙?就是那个上回说李寡妇家闹鬼、让她花了二两银子买符的那个张半仙?”
“你这孩子,别打岔,”许夫人拍了她的手一下,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似的,“张半仙说了,你的命格贵不可言,将来是要当贵人的。你可别不信,他那卦摊前头天天排着队呢,要不是我天没亮就去等着,根本轮不上。”
许平君将一件洗得发白的襦裙撑在竹竿上,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娘,他要是真有那么灵验,怎么还在城北摆地摊?早就被宫里请去当国师了。”
许夫人正要再说,许广汉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看了看妻女,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欧候家来人了,说是有要紧的事,请咱们一家都过去。”
欧候家的宅子在城东的永昌坊,三进三出的院落,门楣上悬着“欧候府”三个鎏金大字,光是门口那对石狮子就比许家半间房子还大。许平君跟在父母身后走进大门,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从小就知道父亲跟欧候家有些来往,可这等规格的请客,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欧候夫人亲自迎了出来,年约四十,穿一身素色衣裙,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拉住许平君母亲的手,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许大嫂,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