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脚无意识地在墙皮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我娘说,这是因为我命格太贵,寻常人压不住。我那个未婚夫……虽然姓欧候,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命,许是他跟我八字不合,所以才被我克死的……你明白吗?我本来不信的,可这种事情就是这么巧,巧到你不信都不行。”
巷口的送葬队伍渐渐远了,唢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棉花。刘病已靠在墙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脸上那种既愧疚又无奈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松开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春天槐花的甜香。他想笑,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这时候笑出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人家刚死了未婚夫,她正愧疚着呢,他要是笑出声来,成什么人了?
可是他没有忍住。
那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先是一声短促的“噗”,然后是压也压不住的“哈哈哈”,他笑得蹲了下去,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许平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大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薄怒,轻轻踢了他的小腿一脚:“你笑什么?我说正经的呢!”
刘病已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看了她一眼,又“噗”地笑了一声。他连连摆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些:“没有没有,我不是笑你,我是在笑……哎,说来话长。你那个未婚夫走了,我心里也确实替他惋惜——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谁听了不难受?可是平君,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许平君摇了摇头。
“我来提亲的,”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坦荡,“买了酒,换了新衣裳,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练了十几遍,走到典狱司门口,人家告诉我你去欧候家了,你定亲了。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许平君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渭水河边坐了一下午,喝了大半坛酒,想了很多事,”刘病已的声音平缓下来,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一种沉甸甸的认真,“我想我祖父,想我曾祖父,想那些从尘埃里爬到云端的人——卫青是个马奴,谁敢想他能娶平阳公主?霍去病十七岁带兵打仗,谁敢想他能封狼居胥?他们要是都像我昨日下午那样,坐在河边喝闷酒、觉得天塌了、觉得没办法了,那这世上就不会有冠军侯,不会有长平侯,什么都不会有。”
他看着许平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我偏要又争又抢,我一定要得到你。”
许平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你刚才说你未婚夫死了、你怕是因为你命格太贵克死他的——我听了是真的想笑,但不是笑他死,是笑老天爷原来没打算跟我作对,”刘病已说到这里,嘴角终于还是忍不住弯了弯,“我昨天以为失去了你,痛苦得要死,今天才知道,老天爷是在帮我清路呢。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我不能骗你——我是真的有些幸灾乐祸,一边替那位欧候兄惋惜,一边庆幸自己命好。”
他伸手握住了许平君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纤细,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至于你说的命格,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我的命够不够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连那把椅子都敢去坐,连这天下都敢去争,我还怕被一个弱女子克死?”
许平君的眼眶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可嘴角却是在笑的,那笑容又哭又笑,狼狈极了,也好看极了:“刘病已,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刘病已抬起头来,月光还没上来,可他觉得此刻她的眼睛比月光还亮。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道:“那我得先问清楚——你刚才说那些话,算是在跟我表白吗?”
许平君被他反问得一愣,随即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干脆得像是在回答一个要不要吃饭的问题:“算。我就是喜欢你,看见你就高兴,想起来你就开心,怕再也见不到你,想每天跟你在一起。这世上好看的人我见过,有钱的人我也见过,可只有你让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开心的充实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扭捏,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一颗心捧了出来,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明亮、不藏不掖。然后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告诫:“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命格贵不贵的我不知道,但你也看到了,跟我有婚约的人说死就死了。你胆子大不大?命够不够硬?不够的话就别答应我了,我是真的怕你也……我不想让你受伤,你要是拒绝我了,也没关系,咱们以后还是好朋友,这事儿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