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看着她利落地挽起袖子、扎好围裙、拿起菜刀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感动。他见过太多人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可在两个人做这么多活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像许平君这样——不抱怨、不矫情、不撒娇、不添乱，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根顶梁柱，不多话，不怯场，说干就干。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指了指水盆里的鱼：“先把那几条鲫鱼杀了，做五味脍，你杀鱼我片肉。”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王家酒楼的后厨变成了两个人的战场。

灶台上一字排开三口锅，刘病已站在中间那口最大的锅前，左手掌勺右手掌铲，同时照看着三锅菜，油锅里的滋啦声、汤锅里的咕嘟声、蒸笼里的蒸汽声混在一起，像一支节奏越来越快的曲子。他炒菜的动作干脆利落，下料快、翻锅快、出锅快，每一道菜从入锅到装盘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许平君负责所有的备料工作——洗菜、切菜、杀鱼、腌肉、调酱、摆盘，她的刀工出乎意料地好，萝卜切丝切得细如发丝，葱姜蒜剁成末儿，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像雨打芭蕉，又快又稳。

第一道菜出锅的时候，跑堂的进来端菜，看见厨房里只有两个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刘公子，这……这能忙得过来吗？”

“你只管端，做不出来你找我。”刘病已头都没回，手上的铲子翻得飞快。

前厅的客人等了不一会儿，菜便一道接一道地端上去了，速度非但没有比平时慢，反而还快了那么一点点。跑堂的跑进跑出，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叹服，最后一趟进来的时候，冲刘病已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许平君蹲在地上剥蒜，剥完一把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前的刘病已——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油渍和鱼鳞，可他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是享受的，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全神贯注，不知疲倦。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管将来能不能当上皇帝，至少在做菜这件事上，已经是一个帝王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张彭祖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他本来只是想来问问要不要帮忙，目光落在许平君身上——她正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一整条鱼被片成了薄如蝉翼的生鱼片，整齐地铺在冰盘上，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莲花——他张了张嘴，那句“要不要帮忙”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句生硬的：“碗放哪儿？我洗。”

许平君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墙角那堆脏碗碟。张彭祖走过去，卷起袖子开始刷碗，动作虽然笨拙，却认真得出奇，每一个碗都要翻来覆去地洗上两遍才肯放进清水盆里。他没有再说话，可许平君注意到，他洗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忙活到午时，最后一桌客人的菜端出去了，十几个人的午饭也摆满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炙羊肉、炖鸡汤、蒸鲈鱼、炒时蔬、凉拌蕨菜、腌笃鲜、葱烧海参、蜜汁烤鸭——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香气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许平君摘下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转头看了一眼刘病已，刘病已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伸出了右手，在空中清脆地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响，像是一个约定，又像是一个宣告。

“咱们做到了。”刘病已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运动过后特有的喘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累不累？”许平君问。

“累。但是值得。”

那十几个少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个个围到桌边坐下，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要不是等刘病已和许平君先动筷子，怕是早就把桌子给掀了。刘病已在主位坐下，许平君坐在他右手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鸭放进许平君的碗里，然后才冲大伙儿一扬下巴：“开吃。”

筷子雨点般落了下去。

吃了一会儿，张彭祖嘴里含着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跟你们说，每次病已去吃饭，他去哪儿，哪家酒楼哪个饭馆的生意就得红火——他这人好像天生自带财运，走到哪儿旺到哪儿。”他咽下羊肉，灌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这个帮手，倒是比咱们以前帮他的时候强多了。以前咱们帮忙，那是越帮越忙，今儿许姑娘这一来，我连碗都没洗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