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笑了起来。周二郎嘴里塞着一整只鸡腿，含混地说了一句：“可不是嘛，我上次帮病已切葱，切完之后他问我‘葱在哪儿’，我说‘案板上啊’，他说‘案板上那是葱还是葱段？你切的这叫段？这叫柱，葱柱！’”他模仿刘病已的语气，把在座的都逗笑了，连许平君都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王四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许平君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认可：“许姑娘，你做事利索，不拖泥带水，我开酒楼这些年，见过的姑娘不少，能在这么多工作量的情况下，像你这样在后厨站一个多时辰不喊累不叫苦的，一个都没有。”

许平君端着碗，微微摇了摇头：“这没什么，做个饭而已。”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目光落在身边的刘病已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信，如果有一天我带他去给我的朋友们做饭，他也会一样用心去做的。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最好的伙伴和队友，不是吗？”

桌上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忽然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冷场，而是因为这话说得太好了，好到这些粗枝大叶的少年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落在了刘病已身上——这个家伙，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才能找到这样一个通透的姑娘？

刘病已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放在桌下，轻轻握住了许平君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他的面上不动声色，跟兄弟们碰杯喝酒，嘴里说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话，可桌下的那只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许平君吃了一顿饭，听了一肚子故事。她听他们讲刘病已小时候的糗事——八岁的时候追一只野兔掉进了粪坑，被张彭祖用竹竿捞上来的；十岁的时候跟人打架打不过，往人家头上扔了一坨牛粪，趁人家擦脸的时候跑了；十二岁的时候偷了舅爷家的酒喝，喝醉了抱着院子里的槐树叫“爷爷”，叫了一整晚。她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可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刘病已——不只是那个在她面前风度翩翩、谈吐不凡的少年，还有一个会掉粪坑、会扔牛粪、会抱着树叫爷爷的小孩，那个小孩没有那么完美，却更真实，更可爱。

可她也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这些人说话的时候，虽然吵吵闹闹的，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可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说话的内容也刻意避开了些话题——比如刘病已的出身，比如他的身世，比如那些跟“刘”这个姓氏有关的一切。他们像是在她面前竖了一堵透明的墙，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她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在乎刘病已了，在乎到不敢在他的女朋友面前说错任何一句话。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来了。以后这种场合，她不会再来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些人，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刘病已在兄弟们和她之间左右为难——她在场，他们放不开；她不在，他们才能像以前一样无拘无束。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定了下来，面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刘病已将她的沉默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当场追问，而是等到午饭散了、众人各自散去、他和许平君并肩走在杜县的街头上时，才侧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你别想太多，他们只是还不习惯。多来几次就好了。”

许平君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了。她什么都没说，他全都知道了。她咬了咬嘴唇，想说“没事，我没放在心上”，可这话太假了，她说不出口，于是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二月的风吹过杜县的街巷，桃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上。远处有人在卖糖葫芦，吆喝声拖得老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两个人耳朵里，像是在替他们喊出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杜县的街巷与长安城不同，少了些庄严肃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刘病已牵着许平君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侧屋舍鳞次栉比，檐下挂着各色招幌，卖胭脂水粉的、卖笔墨纸砚的、卖糖糕蜜饯的，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处有来历的地方便停下来，指给她看，像一本会走路的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