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父做太子的时候,杜县归他管,”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那种提到家世时常见的沉重,倒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又很亲切的事,“他在这里修了好几条水渠,原来杜县北边那一片地都是旱地,种什么都活不了,他带着人挖了渠引了渭水过来,三年之后旱地变良田,到现在杜县的老农提起‘卫太子’三个字,还得抹眼泪。”
许平君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北边是一大片平整的田地,暮春时节麦苗青青,在风中翻着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她想象着许多年前,一个穿着太子冕服的年轻人在烈日下站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满脚是泥,跟老农比划着水渠该挖多深多宽,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她说。
“他是,”刘病已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所以他才死得那么惨。”
许平君握紧了他的手,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有些痛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另一个人安静地陪着,知道它在那里就足够了。
他们还经过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捐资修庙的人名,第一个便是“卫太子刘据”。刘病已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许平君没有催他,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碑面上,恰好覆住了“刘据”两个字,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她想,他这一辈子,大概都没有机会在他的祖父坟前磕一个头。想到这里,她的眼眶有些发潮,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被路边一只花猫吸引了注意。
吴三郎从巷口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长衫的下摆被他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两条细长的腿,跑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鹤。他在刘病已面前刹住脚,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着“救命”两个字。
“病已,你可得帮帮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县衙出了个案子,怪得很,县令大人也就是我族伯父,他们那帮人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个头绪来。你是咱们这些人里脑子最好使的,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刘病已微微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什么案子能把吴县令难成这样?”他口中的吴县令是吴三郎的族伯父,在杜县做了七八年县令,虽然算不上什么能吏干员,但胜在老成持重,寻常案子从不至于一筹莫展。
吴三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青楼里出了人命案,一个男人被杀了,尸体碎成了好几块,扔在河里,大雨过后河水退了才被人发现。县令大人眼下正值升任的关键时候,上头的考核就在这个月,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想压下来慢慢查——可这案子邪门得很,压又压不住,查又查不清,他就卡在那儿了。”
刘病已的目光微微一闪,许平君感觉到了,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心里默默拨算盘珠子的神情,她知道这个表情,他在算。
“走,去县衙看看。”刘病已拉起许平君的手,迈步就要走。
许平君却没有动。
刘病已回过头来看她,她站在阳光下,橙色的衣裙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微微歪着头,眼睛里有光,语气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去县衙之前,不如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刘病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欣赏,还有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自嘲。他转过头对吴三郎说:“听到没有,我女朋友说了,先去案发现场。”
吴三郎看了许平君一眼,那目光里的意味比方才又深了一层——不只是羡慕,还有一丝隐约的敬服。他没有多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