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有叫小桃红。”许平君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变得柔软了许多,“因为小桃红太小了,十六七岁,还是个小姑娘。她们讲情义,不想让小桃红手上沾血。所以今天审问的时候,只有小桃红是真的茫然,其余人的说辞都像是提前对过的——因为确实是提前对过的。她们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查,她们早就在一起商量好了该怎么回答,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那部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以为只要口径一致,就查不出什么。”
“可她们太紧张了,紧张到露出了太多破绽。林美儿报留宿客人名单的时候报得太顺了,那些人的‘不在场证明’来得太整齐了;秋月的裙摆上有没洗干净的血;海棠的手腕上有被人大力拉扯过的伤痕。她们每一个人都有问题,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撒谎,而是因为他们太想把谎撒好了。”许平君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在替那些姑娘们发出那些说不出口的哭声。
许平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最后一块拼图的方向和角度。她握着刘病已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缓缓地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也最关键的那一块拼图,稳稳当当地嵌了进去。
“可秋娘那晚真的杀了赵二吗?我认为没有。赵二真正的死,发生在河边,发生在那些姑娘们的手里。秋娘全程都不在场——她那时候已经在县衙了,被吴三郎接走了。所以即使将来有人追查,秋娘手上没有直接的血债,她没有动手杀人,她只是……打晕了一个人。在那个雨夜,在那场所有人的恨意终于决堤的雨夜里,她恰好是推倒第一块牌的人。”
许平君的声音在这里再次停顿了一下,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部分,才是这件事真正的内核——不是谁杀了赵二,而是为什么吴县令要替所有人盖上这口井。
“现在说吴县令。”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些,像是在一个长长的从句之后终于落下了主语的第一个字。
“吴县令说他‘查明了’赵二是酒后意外落水、被鳄鱼撕咬致死——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他是杜县的父母官,这道上上下下的弯弯曲曲,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许平君的语速慢了下来,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可他还是这么说了。当着你刘病已的面,当着吴三郎的面,当着我和秋娘的面,他这么说了。他不是在糊弄你,他是在给你递话。”
“他在说:我能帮你办这种事。”
黑暗中,刘病已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五根手指将她整只手都拢进了掌心,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都有些发痛。
许平君没有挣,继续说下去,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了,像一艘船驶过了最湍急的河段,终于驶入了开阔平静的江面,风停了,浪也平了,只剩下船头破开水面时那种沉稳而持续的声音。
“你以为吴县令只是想把案子压下去、保住自己升任的机会?不,那太简单了。一个在杜县做了七八年县令的人,什么案子没见过?一个混不吝酒鬼在下大雨的时候失踪了,几天后尸体在河里被发现了——这种案子,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悄无声息地压下去,根本不需要把你叫来,更不需要当着你的面亲口说‘是鳄鱼干的’。”
“他是故意把你叫来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存在了。刘病已的呼吸声消失了,窗外的虫鸣声消失了,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消失了。许平君只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她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的回响。
“他想让你看到整个事情的经过——让你看到秋娘的反应,让你听到丫鬟们说他要纳秋娘为妾,让你亲眼目睹一个‘青楼命案’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抹去的。他要让你知道,在他吴县令治下的杜县,没有破不了的案,只有破不了案的人和不想破案的人;他要让你知道,他能让一个本该轰动全县的碎尸案在一天之内变成‘酒醉落水、鳄鱼撕咬’,他能让所有的证人闭嘴、让所有的证据消失、让所有该被保护的人安然无恙;他要让你知道——他手上有一支能做‘黑夜之事’的队伍,而这支队伍,将来可以为你所用。”
许平君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太确定了,确定到她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是在投诚。”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像是有人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才听到那一声微弱的水响。
“他不只是看好你的前途,他是已经认定你将来会有发达的那一天。所以他在赌——赌你刘病已是个聪明人,能听懂他的话外之音;赌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助力;赌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将来真的到了那一天,不会忘记杜县有一个人,在你十五岁那年的暮春,为你递过一把见不得光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