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彭祖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我爹让我来叫你,现在,马上,有急事。”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好事。别问了,去了就知道了。”说着拉起刘病已的袖子就走,力气大得惊人,也不知道那一身圆滚滚的肉里藏了多少牛劲。
刘病已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许平君一眼。许平君正蹲在田埂上,手里的豆角还没放下,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很平静,像一面不起风的湖水,没有催促,没有挽留,只有一种“去吧,这里有我”的笃定。
他跟着张彭祖走了。许平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杨树林里,低下头,继续摘她的豆角,手上的动作跟方才一样稳,不紧不慢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张家的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两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水底的石子。张贺坐在桌子一侧,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他年轻时在宫里做过事,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被遣了出来,便在长安城里安了家,靠着从前攒下的人脉做些小本生意,日子不算富裕,却也过得去。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投资,不是那些货物,不是那些人脉,而是眼前这个少年——从刘病已六七岁起,他就自掏腰包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逢年过节给他添置新衣,在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他和舅爷两家一左一右地撑着,才没让这个没了爹娘的孩子掉进泥坑里爬不起来。
“病已,坐下。”张贺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分量。
刘病已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他在张贺面前从来都是这副规矩模样,不是怕,是敬。这世上对他有恩的人不少,可张贺是那种把恩情做得像家常便饭一样自然而然的人,从不提起,从不标榜,像是养大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值得挂在嘴上。正是这种不挂在嘴上,让刘病已记了一辈子。
“我前些日子着人给你算了一卦,”张贺端起茶杯,杯沿贴在唇边,没有喝,又放下了,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算卦的人是终南山上下来的一位老道,在长安城里住了几十年,给人看事从没走过眼。他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病已脸上,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灼人的光亮,“你以后,一定能做皇帝。”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张彭祖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病已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里涌上来的暗流,在水面下剧烈地翻滚着,却没有溅出一滴浪花。他没有说“道长过誉了”,没有说“不敢当”,甚至没有说“借您吉言”,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劈中的树,枝叶纹丝不动,可地下的根须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疯狂地生长、缠绕、扎进最深最深的泥土里。
张贺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钱袋的口没有系紧,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角,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沉甸甸的光。那不是铜钱,不是碎银,是金子。刘病已这辈子还没有被人用金子砸过。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份家底,不多,可够你置办一份体面的聘礼了。”张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猪肉涨价了,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重,“你别推辞,也别拒绝。推辞就是跟我见外,拒绝就是看不起我。我张贺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儿求你这一件事——拿着。”他说这话的态度很出乎刘病已的意料。
刘病已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贺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你以后做不做得了皇帝,那是老天爷的事,我不跟你打这个包票。可万一你做得了呢?我这把老骨头到时候怕是已经入土了,可我还有彭祖啊。”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嘴还没合拢的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老父看幼子时才有的那种柔软与担忧,“这孩子心性单纯,没什么心眼子,以后在世上走,我怕他吃亏。
我对你好,是想着将来我要是走了,你能帮衬着他一点,别让他被人欺负了去。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我也是把你当做我的孩子来看待,把你当做张彭祖的兄弟来看待,希望你也可以把他当做你的兄弟来看待。将来你若飞黄腾达,他必跟着你青云直上;你若一直在我身边,也能替他给我养老,我对你好是在投资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同理,张彭祖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身体很好的,能活很多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