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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蝉鸣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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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彭祖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他不太听得懂他爹说的那些“做皇帝”“帮衬”之类的话,可他听得懂他爹的语气——那种把儿子托付给别人的语气,像一个人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说“你帮我收着,我怕弄丢了”。

刘病已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凉透了的茶水,洇在桌面上,像一小片正在慢慢扩散的泪痕。他走到张贺面前,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磕了三个响头,每一叩都用了十足的力气,额头上渗出了血丝,可他浑然不觉。

“张伯父,”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哽咽,“您就是我的在世父母。”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止也止不住的哭泣。他想起六岁时第一次被送到张贺家,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是张贺蹲下来,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递到他手里,说“吃吧,吃完就不冷了”。他想起张贺请来教他读书的先生,先生嫌他基础太差不肯收,是张贺好说歹说磨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多付了两倍的束脩才把先生说通。他想起每年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有新衣新帽,他也有,不是最好的料子,可针脚密密实实的,穿在身上暖和的。他想起这些年来,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要被这个世界丢下了,总有一个人伸出手来把他接住,不让他摔碎。张贺是那些人里最长情的一个,不是拉他一把就走,是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之后,还帮他拍干净身上的土,替他缝好被刮破的衣裳,给他指了一条路,说“沿着这条路走,别回头”。

“我从小没了爹娘,是掖庭里的宫女太监们一口粥一口饭地喂活的。”刘病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张贺的膝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在暴风雨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那不是冷,是把积攒了十五年的雨全部倒在了一个屋檐下,“后来张妈妈走了,舅爷收留了我,可舅爷家也不宽裕,我每回拿钱只敢拿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我不敢拿,不是不想要,是不敢。我怕拿多了人家就不喜欢我了,我怕吃多了人家就嫌弃我了,我怕笑得太大声了人家就觉得我不知好歹了。”

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一尊被摔碎的陶器,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上都映着那些年不敢大声笑的自己,不敢吃饱饭的自己,不敢拿够钱的自己。

张贺伸出那只瘦削的手,落在刘病已的头顶上,没有揉,没有拍,只是搁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笃定的回答——我在听,我都知道,你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

张彭祖站在门口,终于没有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他就是想哭,像小时候看见路边被人丢弃的小猫小狗时一样,心里头堵得慌,不哭出来就喘不上气。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刘病已压抑的抽泣声和张彭祖吸鼻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把不同调子的胡琴在合奏一支悲伤的曲子,调子不齐,可悲伤是齐的。张贺没有急着安慰,他就那么坐着,手搁在刘病已头顶,等着那阵翻涌的潮水自己退下去,像等着暴雨后的河水自己落回河床。他知道这孩子不是需要安慰,是需要一个可以哭的地方。这些年他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稳得让人心疼。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埋得更深了,总有一天要翻出来,翻出来就好了,翻出来就不用在心里烂着了。

过了许久,刘病已的哭声渐渐小了,像一场大雨终于下到了尾声,雨点稀了,声音轻了,远处甚至透出了一线薄薄的天光。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生疼,额头还带着磕头时沾上的灰,衣襟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狼狈得不像话,可他的眼睛是清亮的,像一场大雨过后被洗过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阴霾。

张贺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脸,用力擤了一把鼻涕,把帕子叠好攥在手里,声音还有些哑,可已经稳了。“张伯父,我去找我舅爷,我们一起去许家提亲。不能再拖了。”

张贺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欣慰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层刘病已没有看到的东西——他原本是想把自己的孙女许给这个孩子的。他的孙女年岁还小,再养几年就到了出嫁的年纪,刘病已这个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学、相貌、心性样样出众,托付给他比托付给任何世家子弟都放心。可他也是看着刘病已和许平君一日日走到今天的。他见过那个姑娘在地里弯腰锄草的样子,见过她把自己磨了好几个晚上的短剑塞进刘病已怀里的样子,见过她站在田埂上目送他们离开时那个平静而笃定的眼神。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这件事上从没走过眼,那个姑娘是好的,好到他不忍心拆散。既然插不进去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该给的面子给足,该出的力出够,将来那孩子成了事,这份恩情他自然会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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