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君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也没喝几口,她就那么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一些皮毛问题——“衍姐姐,南方是不是特别热”“那边的人是不是都吃米饭不咋吃面”。淳于衍一一回答,回答完之后又跟许母继续她们那些听不懂的医理。许平君发现自己插不上嘴了,可她并不恼,她从小就不爱学这些,许母当年教她认草药,她记了三天把甘草和黄连搞混了,许母说你连苦和甜都分不清,许平君说分得清啊,黄连泡水我不喝,甘草泡水我能喝一大碗。许母被她气笑了,从此不再教她,转而把希望寄托在了淳于衍身上。淳于衍没让她失望,一教就会,一点就通,像一块专门为医理而生的海绵,你给她什么她都能吸收,吸收完了还能举一反三,反出来的三比你给的还正。许母常说,衍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平君天生就是拿刀剑的。这话不是贬损,是陈述事实,许平君自己也认。
“你们还记得小时候那事儿不?”许平君忽然插了一句嘴,脸上带着那种“我要揭老底了”的狡黠笑意。淳于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可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你不要说了”的暗示,也有“你说了我也不怕”的坦然。许平君不管,张口就来:“小时候衍姐姐在巷口看见几个男孩子追打一只野猫,她不敢上前,跑回来找我,我去把那几个男孩子揍了一顿,然后衍姐姐给那只野猫治伤,猫腿断了,她用竹片夹着绑好了,养了一个多月,猫好了,胖了一圈,后来天天蹲在我家门口不走了。”
“我叫你一起去说他们,不是叫你去打他们。”淳于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医案,可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
“你叫我去的,我又没带刀剑,只能用拳头。”许平君比划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后来咱们不是还约定了一套流程吗——我把人打伤了,看那人听不听话,听话就让衍姐姐救他,不听话就不救了。”
许母听了直摇头,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锅煮开了的粥,盖子盖不住,热气噗噗地往外冒。“你们两个啊,一个惹事一个善后,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浑然不觉,“衍儿在外头这几年,医术想必精进了不少,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做什么?”
淳于衍放下手中的医案,坐直了身子,目光从许母脸上移到许平君脸上,又移回来,语气平稳而笃定:“我想留在长安,考进宫里做御医。皇宫里汇聚了天下最好的医书和药材,还有各地进贡的珍稀药品,在那种地方待上几年,比在外面自己摸索十年都强。我想把自己的医术再往上提一个台阶,不能一辈子只会治头疼脑热。我要提升自己的业务水平,未来才好悬壶济世。”
许母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心疼。“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大,风险也大。你一个女子,进去不容易,进去了也不容易站稳。”
“我知道,”淳于衍的语气依然平静,可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我想试试。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那些我还没见过的病,还没读过的书,还没学到的本事。医道没有尽头,我还年轻,不能停在半路上。”
许平君坐在一旁,端着她那碗凉透了的茶,看着衍姐姐说这话时的表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说“我要学医”的时候是这样,说“我要去南方”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激动,不煽情,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了的事。许平君一直觉得衍姐姐身上有一种她永远学不会的东西,不是医术,是那种笃定——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去要,不犹豫,不回头,像一条河流知道自己该往海里流,不着急,可也不会因为沿途的风景好看就停下来。
三个人聊得正欢,院门响了。刘病已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几根新摘的黄瓜。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地里,说是要赶在日头升高之前把东边那垄草除完,此刻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地里待了大半天,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又晒干,留下一片白色的汗渍。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拍身上的土,拍完抬头,看见了堂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