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故剑情深 > 第43章 新夫妻(三)

第43章 新夫妻(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就是喜欢他的手,正月里的夜还很长,红烛还很长,日子还很长。

那间新砌的砖房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屋顶的松木瓦椽被月光照得发白,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坐着,靠得很近,近到影子与影子之间的那一条缝隙,被月光填满了,薄薄的,亮亮的,像一道刚愈合的、还泛着粉色的新疤痕。

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院子里的雪人化了,来年冬天还可以再堆。菜畦里的瓜果收了一茬,来年春天还可以再种。门上的喜字褪了色,风一吹卷了一个角,谁也没有去管它,它就在那里,卷着角,翘着边,像一个笑歪了的嘴角,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那两个人,看他们种地,看他们做饭,看他们拌嘴,看他们和好,看他们把日子过得像那棵老槐树的根一样,扎得深深的,深深的,深到谁也拔不出来。

只要是对的人,什么仪式什么场面都是虚的。四目相对,心意相通,每一天认认真真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日子是自己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戏。这个道理,他们从十五岁就懂了。

春天是在桃花落尽、柳絮飘飞的时候悄悄换了模样的。地里的瓜苗已经抽出了长长的藤蔓,顺着刘病已搭的架子往上爬,卷须紧紧地缠住竹竿,像是在跟谁较劲,不爬到最高处决不罢休。许平君蹲在菜畦边上拔草,拔了一垄直起腰来歇口气的时候,看见院门外的巷子里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不大,青布帷幔,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正在卸马。她还没来得及想这是谁家的客人,车门帘一掀,一个人从车里探出身来,先是露出一双穿着白袜的脚,小心翼翼地踩在车凳上,然后是浅青色的裙摆,再然后是一张白净的、带着旅途风尘却不失文静的脸。

许平君愣了一下,手里的草掉在了地上。

“平君!”那人从车凳上跳下来,三两步跨过院门门槛,一把抱住了她。许平君被抱了个满怀,手上的泥蹭了那人一后背,她也顾不上,伸手反抱回去,抱得比那人还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像小时候那样,说完“我去学医了”就消失好几年。“衍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可她忍住了,没让眼眶红起来,只是把脸埋在那人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风尘仆仆的气息,和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药草香。

淳于衍比许平君高出小半个头,身量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不摇不晃,安安静静的。她的五官生得不算惊艳,胜在眉目疏朗,眼神清透,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你往里扔什么石头,它都只是漾一圈涟漪就恢复平静。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深衣,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葛布半臂,腰间系着一只小巧的药囊,鹿皮缝制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随身用了许多年的物件。

许母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捣药的杵,看见淳于衍,手上的杵差点没拿住。“衍儿!”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学生,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看到腰间那只药囊,又从药囊看回她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这个从外地学成归来的弟子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瘦了没有,黑了没有,在外面有没有吃苦。

淳于衍松开许平君,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朝许母行了一个弟子礼,腰弯下去,弯得很深,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那个姿势里有对师长的敬重,也有多年未见的思念,两种情绪叠在一起,让这个礼行得又庄重又温暖。“师母,衍儿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落在玉盘上的珠子,清脆而沉稳。

许母一把拉住她的手,捣药杵塞给许平君,拉着淳于衍就往堂屋里走,嘴里念叨着“路上累不累”“吃了没有”“怎么瘦了这么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许平君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捣药杵,一手还沾着泥,看着母亲和衍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低头笑了一下,蹲下来把剩下的几棵草拔完,洗了手,也进了堂屋。

堂屋里,许母和淳于衍已经聊开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是两个人一开口就扎进了医理深处,像两个工匠对坐,你拿出一块料子说这纹路如何,我取出一把凿子说这刃口怎样,外行人听不明白,可她们自己说得津津有味,眉眼间全是那种“终于有人能说上话了”的酣畅。淳于衍说她在南方学了一种温病辨证的法子,跟北方传统的治法不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的医案,摊在桌上给许母看。许母戴上老花镜叆叇,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说这个方子里黄芩该用酒炒还是生用,两个人就此辩论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说服谁,可谁也不恼,辩论完了相视一笑,比说赢了还高兴,她们觉得思辨是精神的享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