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给我。”淳于衍的声音不大,可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分量。许平君伸出右手,淳于衍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口,闭上眼睛,静了片刻。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刘病已站在门内,看着淳于衍把脉的姿势——那三根手指搭在许平君手腕上,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像三根琴弦按在琴面上,每一个细微的跳动都逃不过她的指尖。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可他不想承认,他不希望许平君身边有比他更体贴更有本事更能照顾许平君的人存在。
淳于衍睁开眼睛,把许平君的袖子放下来,抬起头看了许母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有确认,还有一种医生在给出重大判断之前特有的谨慎与斟酌。许母已经走到门口了,她看了淳于衍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她知道淳于衍的医书,也懂得她眼中的的不确定,可她没有说话,等着淳于衍开口。
“脉滑如珠走盘,”淳于衍的声音很轻,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吃多了,是怀孕了。日子还浅,脉象不是最显的时候,过两个月再把一次就能确定了。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不要搬重物,不要剧烈活动,该吃吃该睡睡,别累着。”
怀孕了。
这三个字在堂屋门口炸开,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许母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欢喜,那欢喜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个阴了很久的天忽然出了太阳。她走到许平君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女儿,又像是在看女儿肚子里的那个还没成型的小东西。
许平君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被淳于衍扶着,另一只手被许母拉着,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了的石像,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茫然,是一种“你说什么”的茫然,是信息太大了脑子一下子处理不过来的那种茫然。怀孕了。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一个小东西,正在以她感觉不到的方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还是平的,跟昨天一模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忽然觉得那个地方不一样了,不是肚子不一样了,是她的感觉不一样了,像有一粒看不见的种子落在了那里,你摸不着它,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会发芽,会长大,会长成一棵她想象不出来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害怕,还是两者都有,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浆糊,她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嗯,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刘病已站在门内,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激动?当然激动。他要当父亲了。他刘病已,一个从掖庭里爬出来的、连自己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要当父亲了。他要在这个世界上创造一个跟他血肉相连的生命,那个生命会叫他“爹”,会跟在他身后跑,会在他下地回来的时候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这个念头让他激动得想跳起来,想大喊,想跑到巷口去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我要当爹了!可另一股力量把他按住了。害怕。他怕。他怕许平君身体吃不消,怕她怀孕辛苦,怕生产的时候出意外,怕自己照顾不好她,怕孩子生下来他养不起,怕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就要扛起更重的担子。他才十六岁,他自己还是个需要别人帮衬的少年,他怎么就当爹了?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像一颗不知道该怎么跳动才好的心脏。
可他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他只是走到许平君身边,伸出手,从淳于衍手里把许平君接了过来,扶着她的手臂,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没事,有我。”
淳于衍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把那三根把过脉的手指收进袖子里,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许平君腕上的温度。她的目光从许平君脸上移到刘病已脸上,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在笑,那笑容温柔而克制,是一个丈夫在得知妻子怀孕后该有的那种笑,可淳于衍在那笑容底下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样她自己心里也有、只是不愿意承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