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端着一盆从堂屋里换出来的带血的被褥,从她们身后走过去。他看见淳于衍坐在桌边喝粥的侧脸,她脸上的黑眼圈很深。他想说一句“谢谢你”,可他知道她不想听,于是他什么都没说,端着那盆被褥走到院子的另一头,蹲下来,开始洗。冷水刺骨,把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可他搓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搓进布料里,搓进水里,搓进泥土里。许广汉拿来热水往他洗衣服的盆里倒了一些,冷水变成温水。
淳于衍喝完了那碗粥,跟许广汉交代了几句坐月子的注意事项——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不能吃生冷油腻的东西,要多喝汤水,要静养,至少要养满四十二天。什么有营养吃什么,一定要补充营养,每半个时辰都要吃好东西……她交代得很仔细,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将军在给下属布置任务,不容置疑,不容打折。许广汉一一记下,点了几次头,又问了几句,她一一作答。交代完了,她站起来,拿起那只鹿皮药箱,朝许母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从始至终,她没有看刘病已一眼。不是故意不看,是不能看。她怕自己看了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她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许平君才十六岁,十六岁的身体还没有长好,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这一次是她命大,是她偷拿的宫里的人参质量好,是她和许母一天一夜没合眼守回来的,可下一次呢?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刘病已让许平君这么小的年纪就承受这样的痛苦。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两个人一起的,不是不知道许平君自己也想生,可她就是不能接受。她需要一个可以怪的人,她把所有的恐惧、后怕、愤怒都堆在了刘病已身上,堆成了一座山,那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不看刘病已,才能让自己不崩溃。
许平君在熟睡。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浸透了,湿漉漉的,像一丛被暴雨打湿了的枯草。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像冬天里龟裂的河床。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你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可它是均匀的,是平稳的,是活着的。那个刚出生的小东西躺在她旁边,裹在一床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一样的小脸。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嘟着,偶尔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喝奶。他的头发很黑,又密又软,贴在头皮上,像一顶小小的黑色绒帽。
刘病已站在窗口,隔着窗纸的缝隙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因为许平君在睡觉,她需要睡觉,她睡的这一觉比任何补药都重要。他站了片刻,把窗户糊好,转身走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刘病已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许广汉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说去买些好的食材,给平君坐月子补身子。刘病已接过银子去了东市,买了两只老母鸡、三斤猪蹄、五斤鲫鱼、一袋红枣、一袋枸杞、一袋桂圆、半斤阿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许广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那一眼里有“这孩子舍得花钱”的意思,也有“花光了就花光了吧”的认命。
许母列了一张食谱,每天要吃的炖品汤水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一天十顿,每个时辰一顿,半夜也要起来吃。刘病已把那张食谱贴在灶台旁边的墙上,比贴春联还认真。他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洗好了摆整齐,柴火劈好了码在灶边,一伸手就能够到。他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生怕错了一道工序,少了一味药材,让许平君少吃了一口。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许母和许广汉轮流起来给许平君做那顿半夜的营养餐。刘病已不让他们起来,他说年轻人熬夜不伤身,你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他把灶台里的火点起来,炖上一锅鸡汤或者鱼汤,小火慢慢煨着,煨到汤色奶白,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他用托盘端着汤碗、勺子和一小碟酱菜,走到堂屋门口,轻轻敲一下门框,听见许母在里面说“进来”,他才推门进去。许平君靠在床头,半闭着眼睛,脸色比刚生完那天好了些,可还是白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颜色还在,可那鲜亮劲儿没了。她把汤喝完,把碗递回给他,有时候会说一句“辛苦你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她没力气说,他看懂了,就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