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衍从太医院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御医的官服,深蓝色的,胸前绣着一只仙鹤,手里提着一只药箱,那只药箱刘病已见过,鹿皮缝制的,边角磨得发亮,是许母年轻时用过的。她没有跟他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又快又稳,翻身上马就跑走了,裙角带起的风吹得他脸上的雪沫子扑簌簌地往下掉。他跟在后面跑,雪地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两匹被同时抽了一鞭子的马,可距离却越拉越远,看到飞奔远去的淳于衍,刘病已内心逐渐平稳下来。
许家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许母找来了巷口最有经验的赵婆婆和隔壁的李婶,一个在烧热水,一个在准备干净的布巾和剪子。许广汉站在院子当中,脸上的表情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见刘病已和淳于衍跑进来,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侧身让开了门。淳于衍进了堂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帘子也放下来了,那扇门和那张帘子把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里面那个正在跟死神掰手腕的女人,一半是外面这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着、等着、烧着热水的男人。
许平君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起初是闷闷的、压抑的喘息,像一个人在扛一袋很重很重的粮食,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后来喘息变成了呻吟,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人一点一点地拧紧,拧到快要断了的时候发出那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再后来,呻吟变成了喊叫,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喊,是用力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和泪水的喊,像一头被夹在陷阱里的母兽,在求生与求死的边缘挣扎着,每一声喊都在告诉外面的人——我还活着,我还在生,我没有放弃。
刘病已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一根柴火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浑然不觉。赵婆婆端着一盆血水从堂屋里出来,血水浓稠发黑,在盆里晃荡着,像一盆被搅浑了的颜料,那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站起来想问一句“怎么样了”,赵婆婆已经端着一盆新烧好的热水进去了,门帘一掀一落,他看见里面的人影憧憧,许母在床头握着许平君的手,淳于衍在床尾,侧着身子,双手沾满了血,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冷静,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可那精准底下压着的是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他蹲回灶台前,又开始添柴。
许广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从柴堆里抽了几根柴,往灶膛里添。两个人蹲在灶台前,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两尊被炉火烤着的泥塑,表情都一样——没有表情。
“爹,”刘病已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像一片被太阳晒得卷了边的树叶,碰一下就会碎,“平君不会有事吧?”
许广汉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那根柴被火舌慢慢舔舐,从一头黑变成一头红,再从一头红变成一截灰。“不会。”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女儿正在产房里生死未卜的父亲,像一个在跟下属交代公务的上司,每一个字都是命令,命令自己,也命令刘病已。“你烧你的水,别胡思乱想。”
刘病已点了一下头,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许广汉站起来,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背对着堂屋,面朝墙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压在了肩背上、压得太多太久了、身体替心发出了声音的那种抖。他不想让刘病已看见,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所以他面朝墙壁,一个人站着,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面壁的孩子,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知道该替他女儿做什么,只能站着。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堂屋里端出来,一盆一盆的热水从厨房里端进去。天色从铅灰变成了漆黑,赵婆婆点上了灯,油灯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刘病已已经不记得自己烧了多少锅水了,他的手被柴火的烟熏得发黑,脸被灶膛里的火烤得发烫,可他的后背是凉的,冬末的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像有人在他脊梁骨上浇了一瓢冰水。他蹲在灶台前,听着里屋里许平君的喊声,那声音已经从尖锐变成了嘶哑,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还在锯,可已经锯不动了。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把他的心踩成了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没有形状,没有筋道,一捏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