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跟各路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神佛说话。他说:我从小到大不信你们,你们不跟我计较,我求你们这一次,保她平安,以后我天天给你们烧香,月月给你们供果,年年给你们磕头。他还说: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保大人。孩子可以再生,她只有一个。他还说了很多自己也记不清的话,那些话颠三倒四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他不是一个信命的人,可此刻他愿意信,愿意跪下来信,只要有用。
辰时初,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片光亮,像有人在墨色的绸缎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光从那里漏进来,不多,可够亮了。堂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又尖又亮,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划破了刘病已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一根没塞进灶膛的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赵婆婆从堂屋里出来,两只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血,可她在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了的干菊花,干巴巴的,可好看。“是个男孩,很健康,母子平安。”她说。
刘病已手里的柴掉了。他蹲下来,蹲在灶台旁边,蹲在那一堆被他不小心碰散了的柴火中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止也止不住的嚎啕大哭。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蹲都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想忍住,可忍不了,那些压了一天一夜的压力、焦虑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洪水一样冲出来,把他冲得七零八落,什么体面什么沉稳什么男人流血不流泪,全都见鬼去了。
许广汉走过来,弯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他的手很有力,五指像五根铁钳,箍在刘病已的胳膊上,把他从那堆快要崩塌的情绪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刘病已坐在石凳上,还在哭,可哭声已经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像一场暴雨下到了尾声,雨点稀了,雷声远了,只剩下屋檐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好了,”许广汉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两块砖,一块一块地垒在刘病已快要垮掉的城墙缺口上,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情绪堵了回去,“好了。母子平安。”
刘病已用袖子擦了脸,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把那些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走到灶台前,又开始烧水,这回不是往堂屋里端的热水,是给产婆和帮忙的邻里洗手的热水。他烧了满满一锅,倒进铜盆里,端到堂屋门口,赵婆婆再次出来的时候,他恭恭敬敬地把铜盆递过去,赵婆婆把手伸进盆里洗了,他递上毛巾,赵婆婆擦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那一下拍得很重,像在说“好孩子,辛苦了”,又像在说“以后好好待她”。
张彭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大食盒从酒楼买来的吃食,身后还跟着周二郎和吴三郎,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饭菜,有汤水,有给帮忙的人准备的吃食。刘病已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谢谢”,因为说不出口,喉咙还在堵着。张彭祖也没等他谢,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招呼大家来吃饭,那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像在说“开饭了都别客气”。
许母和淳于衍从里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的眼睛底下都是乌青,眼圈发黑,脸色蜡黄,像两盏快熬干了油的灯。许母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握着女儿的手握了一整夜留下的后遗症,手指僵硬得伸不直,弯在那里,像一只被冻伤的鸡爪。淳于衍的手已经被血渍和药渍染成了深褐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暗红色,她在水盆里洗了很久,洗不干净,把手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坐到桌边端起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可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必须吃,吃了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继续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