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过那么多生死,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确信一件事——生命是打不断的,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无论你失去过什么,它总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身边。
婚礼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锃亮的铜镜,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冯厚喝得有点多,走路歪歪斜斜的,半个身子靠在淳于衍身上,像一座要倒不倒的山,她撑着他,步子虽然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让他摔着。许平君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冲他们挥手,大着肚子挥手的姿势不太好看,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在扇动翅膀,可那股子真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挡都挡不住。刘病已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也举起来挥了挥,动作不大,可那份心意在,像一个男人在送别妻子的娘家人时该有的那种大方和体面。
淳于衍扶着冯厚走出巷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许平君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的肚子上,那圆滚滚的轮廓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里住着一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小生命。她的身边站着刘病已,他低着头,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是对自己丈夫的笑,是关起门来才会有的、不对外人展示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笑。淳于衍转回头去,将冯厚往自己身上又靠了靠,搀着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门口的夜色里。
回家的路上,许平君走得很慢,刘病已搀着她,步子也跟着慢了。深秋的夜风有些凉,吹得巷子里的落叶在地上打旋,沙沙地响,像谁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许平君把外衫裹紧了,刘病已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袍子太大,罩在她身上像一口钟,从肩膀罩到脚踝,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让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低下头,把手伸出他的外袍,找到他的手,握住,十指交缠,不松不紧,像两半被红线系在一起的匏瓜,不是甜的,可它结实。
“你说,衍姐姐以后会不会不那么防着你了?”许平君忽然问。
刘病已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她不会信任我,我也不需要她信任我。只要她不拦着你我,就行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她有她要守的人,有她要护的墙。我也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种少年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父亲身份时特有的、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的复杂情绪。“我们护好我们自己的。她有她的日子,她有她的过法。不搅在一起,反而好。”
许平君没有再问了。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肚子顶着他的腰侧,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可她不愿意换。他就由着她,走得更慢了,慢到像在院子里散步而不是在回家的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圆,影子的边缘被月光磨得柔柔的、毛毛的,像一幅被水洇开了轮廓的水墨画,看不太清是谁,可你知道那是两个人,靠得很近,谁也离不开谁。
许母和许广汉走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许母今晚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晕,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像一个回到了年轻时候的姑娘,走起路来裙角一飘一飘的。许广汉走在她的旁边,不说话,可他的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像一对跳了一辈子舞的老搭档,不需要看对方的脚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老许,”许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带着笑意,带着一种被岁月磨钝了棱角的温柔,“你说,咱们平君这孩子,是不是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