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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懒回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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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广汉沉默了一会儿。月亮照在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将那些沟壑照得更加清晰,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每一条折痕都记录着一段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路。“她高兴,”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锤子砸下去,砸出一个坑,坑里装着他这辈子所有的、从没说出口的、连他自己都不太会形容的感情,“她高兴,就对。”

许母没有再问了。她伸出手,挽住了许广汉的胳膊,动作自然而随意,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的习惯动作,不需要想,不需要准备,手伸出去,就在那里了。许广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他没有看她,可他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跟她完全同步,两个人的脚步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一前一后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调子简单,可它好听,好听了一辈子。

深秋的长安城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终于忙完了秋收的老农,躺在炕上,盖着被子,闭上了眼睛,打着鼾,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丰收的喜悦。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谁家的婴儿哭了几声,被母亲哼着的摇篮曲哄睡了。谁家还亮着灯,灯下有人在缝衣裳,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写信,有人在等一个还没回来的人。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着无数件小事,每一件小事都像一粒沙子,落在时间的沙堆上,不起眼,可沙堆就是这样一粒一粒地堆起来的,堆成了沙漠,堆成了山,堆成了谁也搬不动的、沉甸甸的、叫做“人间”的东西。

正月里的长安城还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巷口的槐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谁在树枝上挂了一串串透明的珠子。年味儿还没散尽,门框上贴的春联还是新簇簇的,红纸黑字,被寒风一吹刷刷地响,像在替那些不好意思开口的人说着什么吉利话。许平君的预产期原本在二月,刚过完年她便开始收拾给孩子预备的小衣裳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每日睡前都要摸一摸,像在跟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东西说“快了快了,再等等”。

可那个小东西不肯等了。

正月十二那天下午,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人絮过的旧棉被,又薄又冷,怎么都盖不严实。许平君正坐在堂屋里跟许母学做一双虎头鞋,鞋面上的虎脸已经绣了大半,眼睛还没绣,两个空洞洞的圆圈看着有些瘆人。她忽然觉得肚子猛地往下一坠,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下,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她低头去看,看见自己裤子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不是血,是羊水,温热的,止不住的,像一口被人打翻了的泉眼。她没有叫,只是伸手抓住了许母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了许母手臂的皮肉里,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娘,”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事后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还在镇定地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孩子好像要来了。”

许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可她也是经过风浪的人,没有慌,先把许平君扶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病已——”那一声喊得不重,可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从三层棉布里扎过去,又细又尖,直奔刘病已的耳膜。

刘病已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中,听见这一声喊,斧头没落下来,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住了。他转头看见许母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是他在她脸上从没见过的——不是慌张,是郑重,是一个人即将面对一场硬仗时才会有的那种沉下去、沉到底、沉到骨头里的郑重。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许母的话还没出口,他已经看见了堂屋地上那滩水渍,看见了许平君躺在床上时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苍白中带着一丝倔强的表情。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人塞进了一台磨盘,所有的念头都被碾碎了,混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恐惧什么是焦虑什么是“我该怎么办”,可他本能地说出了一句对的话:“我去叫衍姐姐。”

他转身骑上马就跑。从许家到皇宫太医院的距离,平日里雪天要走半个多时辰,他骑着马跑了一炷香的工夫。雪地滑,他摔了两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爬上马继续跑,连身上的雪都没拍,跑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从雪地里滚出来的雪人,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全是雪,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比马还像冬天里跑急了的马。门口的侍卫拦住他,他喘着气说“找淳于衍”,侍卫说“太医院重地闲人免进”,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用他这辈子最稳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是淳于衍的妹夫,我妻子要生了,难产,求她救命。”侍卫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他在门口等了一百年——不,也许只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可他觉得像等了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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