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孩子醒了。许平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刻意,可你知道她在笑,你知道她为什么笑,你甚至知道这个笑是给你的,专门给你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刘病已站在院子当中,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初春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气息。他站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不是读了什么书,不是练了什么武,不是结交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而是蹲在这个灶台前,一锅一锅地烧着热水,一碗一碗地煨着热汤,一天一天地等着她好起来。
满月那天,院子里的槐树还没有发芽,枝头光秃秃的,可枝条已经泛出了浅浅的青黄色,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眠后刚刚睁开眼时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许平君出了月子,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样轻飘飘的了,刘病已一大早就起来把堂屋里外收拾了一遍,桌椅擦得锃亮,窗台上的兰花盆换了新土,连门框上过年时贴的春联都重新用浆糊按了一遍,那副认真劲儿不像在准备一场满月宴,倒像在操办一件等了很久的大事。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舅爷和舅奶奶是头一批到的,舅爷拎着一只活鸡,鸡爪子用草绳绑着,倒提着,鸡扑棱着翅膀,绒毛飞了一路。舅奶奶怀里揣着一包红糖和两尺红布,进门就把红糖递给许母,说是给平君泡水喝的,红布说是给孩子做件小衣裳,不用谢,都是自家人。刘病已接过舅爷手里的鸡,道了谢,转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杀鸡。舅爷跟在他后面,背着手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上的汤锅和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那点头本身就是最好的评价了。
张彭祖一家人来得声势浩大。张贺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给许广汉拱手道喜,礼数周全得像在演一出戏。张彭祖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盒,盒子里是一套银质的长命锁和手镯脚镯,锁片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字迹工整,银光闪闪的。他把木盒递给刘病已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当叔了”的得意,嘴咧得老大,露出一排又整齐又白得发亮的牙齿。“病已,这可是我爹挑了好久的,最好的银匠打的,你看看这锁片上的字,多精神!”刘病已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银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合上盖子,拍了拍张彭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像在说“咱俩之间不用谢”。
刘病已的那帮兄弟也来了。周二郎从自家武馆扛来了一整扇猪肉,用麻绳系了挂在院门口的槐树上,招摇得像一面旗帜。吴三郎带来了一坛杜县老酒,坛口封着红泥,泥上还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字——虽然是满月宴,可这酒是给大人喝的,写什么都行。王四郎拎着一条大鲤鱼,鱼嘴还用草绳穿着,活蹦乱跳的,尾巴拍在他手背上啪啪作响。郑大郎空着手来的,进门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包,塞进许平君手里,说“给孩子买糖吃的”,许平君笑了笑,没推辞,收下了。
帮过忙的邻里们也来了。赵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头油抿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插了一根乌木簪子,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说是给平君补身子的,硬塞给许母,许母推辞不过,收了碗,把赵婆婆让到上座。刘家嫂子抱着自家刚会走路的小闺女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篮她自己蒸的枣糕,枣糕上点着红点,一个个圆圆的,像小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她一来就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看着那张满月了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脸,啧啧地赞叹着“这小模样,长大了准是个俊后生”。
满月宴的席面摆在堂屋里和院子里两处,堂屋里坐长辈和贵客,院子里坐平辈和小辈,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槛,门槛上铺了红布,来来往往的人跨过来跨过去,谁也不觉得硌脚。许母在厨房里掌勺,许广汉在旁边打下手,俩配合得默契,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好一对搭伙做了几十年饭的老搭档。刘病已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可他心里是踏实的,踏实得像这院子里的土地,被无数双脚踩过了,踩实了,踩得连草都长不出来了,可那草还在努力地往外冒,因为它知道春天来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院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