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产床上差点死掉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些一盆一盆端出去的血水，想起刘病已蹲在灶台前烧水的背影，想起淳于衍把脉时那三根稳稳当当的手指，想起许母握着她的手说“用力，再用力，看到孩子的头了”。

她活过来了，孩子也活过来了，他们一家人都活过来了。从那个冬天到这个冬天，从许家的院子到未央宫的偏殿，从一盆血水到一碗鸡汤，从一个蹲在灶台前烧水的少年到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黄昏时分，刘病已从前殿回来，换下朝服，穿了一身便装，坐在炕沿上，把孩子从许平君怀里接过来，举过头顶，孩子咯咯地笑着，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举着，举了很久，久到孩子笑累了，开始哼哼唧唧地抗议，他才把孩子放下来，放在自己腿上，父子俩面对面，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好一会儿。孩子伸出手，抓住他的鼻子，用力拧了一下，他疼得嘶了一声，孩子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像两颗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这孩子旺我。”刘病已说。

许平君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刘病已把儿子的手从自己鼻子上掰开，握在手心里，那小手只有他手掌的四分之一大，五根手指像五根小豆芽，软软的，嫩嫩的，一握就整个包裹住了。“一步一步走，”他说，“先站稳，再走快。不急，咱们还年轻。”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一针一线地绣上了金色的花纹。未央宫的宫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风，也挡住了外面的声音，可它挡不住天边的星星。第一颗星出现在东边的天际，不大，不亮，孤零零的，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旷野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可它站着，没有倒，因为它知道，再过一会儿，其他的星星就会出来，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整片天空都亮了。它们不会迷路，因为它们知道该往哪边走——该亮的时候亮，该落的时候落，该出来的时候就会出来。

本始元年正月的长安城还带着隆冬的寒意，渭河上的冰层尚未解冻，可空气里已经能嗅到一丝春的气息——不是泥土翻新的味道，是风从南边吹来，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了，只是凉，凉得很干净，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可那一激灵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刘病已登基已有数月，龙椅坐得渐渐有了温度，可他知道自己还远没有坐稳。朝堂上那些人看他，眼神里写满了“试探”两个字——他们在等他出错，等他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决定，然后用那种“我早就说过”的语气在背后议论他。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许平君把一碗热茶搁在他手边，茶是今年的新茶，淳于衍托人采来的，叶片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虫子，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把积蓄了一个冬天的香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她坐下来，拿起他面前那堆奏折中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看了几行，合上，放回去。她的动作很轻，没有翻动任何秘密，只是想感受一下那些纸页的分量和墨迹的气息。

“霍光这个人，”她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个远房的亲戚，“你觉得他怎么样？”

刘病已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他把茶碗放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纸上的某处，那里有一只小虫正在爬，爬得很慢，可它没有停下来。“有能，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