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君呢?许平君是他见过的最复杂的女人,也是最简单的女人。复杂到能看穿邴吉的算盘,能分析朝局,能在他最需要希望的时候给他希望;简单到“我接受不了别的女人在我之上”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不跟你讲大道理,不跟你扯什么以大局为重,她就是不要,不要就是不要,你说破天也没用。她不是什么圣人,不是什么贤后,她就是一个从泥巴地里跟他一起走过来的、吃过苦、受过罪、差点死过一回的女人。她不好看的时候他见过,她狼狈的时候他见过,她满手是血的时候他见过,她蹲在地上干呕的时候他见过。她不需要在他面前装,他也不需要在她面前装。他们之间没有“皇上”和“臣妾”,只有“病已”和“平君”,只有“你”和“我”,只是那对少年夫妻。他要的是这个,不是那个。他要的是一个能跟他并肩站着的人,不是一个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回头看一眼的人。
霍光没有来跟他提亲,没有暗示,没有试探,什么都没有。霍光是个脑子很直的人,打仗厉害,治政厉害,可他弯弯绕绕的东西不太会。他废了一个皇帝,立了一个皇帝,他觉得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是辅佐这个新皇帝,好好治理天下。他有没有想过把女儿嫁进宫里?可能想过,可能没想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开口,他没有开口,刘病已就不需要开口拒绝。他不拒绝,霍光就不会觉得被冒犯;霍光不觉得被冒犯,就不会有矛盾;没有矛盾,朝局就稳。朝局稳了,他就可以慢慢地把权力从霍光手里接过来,一点一点地接,不急,不慌,像他在田里干活一样,一垄一垄地锄,锄完这一垄,还有下一垄,总有锄完的时候。这不是算计,这是权谋。权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权谋是你要在这个位置上活下去必须学会的本事,像种地要会锄草,像打铁要会看火候。他不会?他学了。
九月,他大赦天下。诏书是他在灯下一字一句地写的,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长了,第二遍太短了,第三遍不长不短,刚刚好。他没有在诏书里提立皇后的事,可他大赦天下的时机选得太巧了——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是惯例,可惯例是在即位之初就大赦,他已经即位两个月了。这个“迟来的大赦”像一颗被人在棋盘上多走了几步之后才落下的棋子,落下去的时候,懂棋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在走这一步,他是在为下一步铺路。
不久后他下诏寻求微贱时的一柄旧剑。大臣们看了诏书,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一个一个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故剑情深”——他在找的那柄剑不是剑,是一个人。一个在他最微贱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一个跟他一起种过地、一起做过饭、一起从血水盆和哭喊声中走过来的人。公卿们于是上奏,请立许婕妤为皇后。霍光没有反对,因为他没有理由反对。许平君是刘病已的原配妻子,生有长子,德行无亏,立她为后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若反对,反倒显得他有什么私心。他有没有私心?可能有,可他没有表露出来。他是一个把私心藏得很深的人,深到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看得见。
许平君被立为皇后的那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化成了水,顺着瓦楞往下淌,在檐下结成了一排排细小的冰凌,透明的,亮晶晶的,像一串串被冻住的泪珠。她没有穿那身华丽的嫁衣,嫁衣压箱底了,穿不下了,而且于现在的他们而言,太寒酸了。她的身体在生了孩子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腰身比以前粗了一圈。太常寺的人来给她量身做皇后冠服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中衣、头发披散、面色还有些蜡黄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太像自己——不是不好看了,是好看的样式变了。以前的好看是少女的好看,是嫩的,是鲜的,是掐一下能出水的那种;现在的好看是妇人的好看,是沉下去的,是稳下来的,是不需要掐就知道她经历过什么的那种。她说不上哪个更好,可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更踏实,像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打过、被雪压过、可根还在土里、明年春天还会发芽的树。她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有哭。
她的眼眶红过,那是在她穿上皇后冠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满身华贵的模样时,忽然想起了许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那个春天她在树下洗衣服,刘病已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别在她耳朵上,歪歪斜斜的。她的眼眶红了一瞬,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没有时间哭,她还要去接受百官朝拜,还要去长乐宫给上官太后请安,还要回来给孩子喂奶。孩子已经会爬了,满炕爬,像一只小乌龟,翻过来翻过去,哪都要去,哪都敢去。她要看好他,不能让他从炕上摔下来。
上官太后从未央宫搬去了长乐宫。她比许平君大不了几岁,坐在凤辇上的时候,身姿笔直,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六岁就当上了皇后,她的一生已经被命运安排好了,不需要她做任何选择,也不需要她有任何想法。她只需坐在那里,穿着该穿的衣裳,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许平君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可她不敢可怜她,因为她是太后,可怜太后是大不敬。她在心里把那点怜悯压了下去,像把一颗多余的棋子收进盒子里,留到以后,留到用得上它的时候。
淳于衍来看许平君了,在椒房殿里见到了许平君。许平君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常服,没有戴凤冠,没有穿朝服,头发随便挽了一个髻,用一支银簪别着——那是刘病已送她的那支兰花簪,簪头的兰花被磨得有些发亮了,花心里的青色玉石还是那么绿,像一滴被凝住了的春天。淳于衍跪下来给她行礼,她一把拉住,说别跪了,你跪我我难受。淳于衍便不跪了,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只茶桌,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糕上的桂花瓣还是金黄色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淳于衍说,你瘦了。许平君说,没有,比生孩子前还胖了。淳于衍说,你脸色不好。许平君说,这几天孩子夜里老醒,睡不好。淳于衍说,你手伸出来,我把个脉。许平君伸出手,淳于衍的手指搭上去,静了片刻,说,没事,气血有点亏,我开个方子,让人抓了药,你吃着,一个月就好了。许平君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