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皇后。”她开口了，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直接得像一把刀，刀锋亮出来，寒光逼人。“我不能接受做你的妾室。婕妤是什么？是妾。我不是妾。我跟你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那是正妻的礼。你不能因为当了皇帝，就把那个礼作废了。你要是不让我做皇后，我就带着孩子走。回许家，回那个院子，回那张床上。你当你的皇帝，我做我的寡妇。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带着孩子改嫁外族也绝不做你的妾室。”

目瞪口呆的刘病已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她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重，重到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或者我让淳于衍把你毒死。你死了，霍光就只能立我的孩子当皇帝，我当太后。太后比皇后还大，我不亏。”

刘病已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惊讶。他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是温柔的，是隐忍的，是从来不会把狠话挂在嘴上的。可她今天说了，说得又狠又决绝，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把心里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吼了出来，不是对你吼，是对这个让她不安的世界吼。孩子被她的声音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脸憋得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许平君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可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那摇篮曲哼得断断续续的，像一个破了的风箱，怎么都拉不出完整的调子。

刘病已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许平君哄孩子的手在发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眼泪，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忽然觉得心疼，疼得厉害，比他在产房外面听到她喊叫时还要疼。那时候他是在替她疼，此刻他是在替自己疼——他让她不安了。她跟他从泥巴地里一路走过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差点连命都没了，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害怕”。可她现在怕了。她怕他当了皇帝就不要她了，怕他被权力迷了眼就忘了旧情了，怕她在他的天平上比不过霍光的权势和霍成君的美貌。她从来没有这样怕过，因为她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现在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家，她太怕失去了，怕到说出“我让淳于衍毒死你”这种话。那不是狠毒，是绝望。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孩子到了他怀里，哭得更大声了，他不慌不忙，让孩子趴在自己肩上，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得像在打更。孩子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哼哼，哼哼变成了呼吸声——睡着了。他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小被子，转过身来，面对许平君。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他把那双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不急不慢，像在织一匹看不见的布。

“我还以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会劝我以大局为重，劝我立霍成君为皇后，劝我先稳住霍光，以后再说。我以为你会说‘我不在乎位分，只要你好就行’。”

许平君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的她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不是陌生，是太久没有见到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可它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有多需要。那东西叫“不屈”。是她骨子里最深处的那根脊梁骨，平时被温柔和体面裹着，看不见，可它一直在，撑着她，让她在所有人都弯腰的时候还能站着。

“我没有那个胸怀，”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接受不了别的女人嫁给你，做你的正妻，在我之上。你跟她睡一张床，跟她生孩子，让我的孩子叫她‘嫡母’——我接受不了。你可以说我自私，可以说我小气，可以说我不识大体，可我就是接受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假话，或许我只是在我的权益做最直接的争取，但这就是我的回答。”

刘病已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孩子的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小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花生米，粉嫩嫩的，一碰就蜷起来。他伸出手，把那只小脚丫轻轻塞回被子里，然后转回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可它是真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是挂在脸上的那种。“我明天去看看霍成君。”他说。

许平君愣了一下：“你去看她做什么？”“去看看。”他说，没有解释更多。许平君没有追问，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笃定的，那种笃定不是“我有办法”的笃定，是“我有分寸”的笃定。两种笃定不一样，前一种是向外使的力，后一种是向内收的劲，她信他，便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