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邑王刘贺即位后的所作所为,像一出荒诞得不像真的戏。刘病已是从吴三郎那里听到的消息——说刘贺在进京的路上就开始抢民女了,车载斗量地装了一路,进了宫更不得了,把先帝的乐工都召了来,吹拉弹唱地闹了几天几夜,不守丧,不理政,不把霍光放在眼里,连霍光的面都不见。郎中令龚遂是个耿直的老臣,当面指出刘贺的不是,说得刘贺掩着耳朵起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郎中令真会使人羞愧”。刘贺与奴仆和膳食人员等吃喝玩乐,赏赐没完没了,龚遂跪在地上哭着劝谏,刘贺才勉强把那批小人赶走了,可没几天又都叫了回来,一个不落,比赶走的时候还多几个新面孔。
许平君听完这些,把孩子放在炕上,转过身来看着刘病已,那目光里有光,可那光不是亮堂的,是幽深的,像一个人在夜里打开了一只很久没开过的箱子,箱子里的东西还在,可她需要时间看清。“病已,”她的声音很轻,“你明白了没有?”刘病已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孩子的小脚丫,那脚丫只有他手掌长,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花生米,粉嫩嫩的,一碰就蜷起来。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可那个“嗯”字里有一种被验证了什么的笃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墙壁,墙是实的,不是虚的,他可以把整个人的重量靠上去了。
许平君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孩子的小脚丫从他的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比他的手小,可此刻她觉得自己的手比他的更有力,不是力气大,是她在替他握住一些他暂时握不住的东西。“邴叔是故意的,”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在给迷路的人指路的人,不说快,说快了人家记不住;不啰嗦,啰嗦了人家嫌烦,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故意选了一个最蠢的。不是蠢的里面挑一个,是所有的里面挑最蠢的。为什么?因为只有最蠢的,才能让所有人后悔。满朝文武,谁选的?霍光选的。霍光选了个什么样的人?选了这么个东西。霍光的脸往哪儿搁?那些跟着霍光站队的人,脸往哪儿搁?等他们都被这个傻皇帝拖累得喘不过气来了,就会想——当初要是选了一个聪明能干的就好了。而你就是那个最聪明最能干的。”
刘病已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被点燃的激情,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渗透出来的、持续的、不会熄灭的光。他没有说“你说得对”,也没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握在孩子脚丫上的那只手,四只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孩子那双比所有的手都小、都嫩、都干净的手。孩子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脚丫被人握住了,痒痒的,他蹬了两下,没蹬开,便不蹬了,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一圈一圈的,不着急,不偷懒,织得又密又匀。孩子看着那只蜘蛛,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浅浅的、好看的小弧度。
后面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刘贺即位二十七天,干了上千件荒唐事,平均每天四十多件,有人统计过,有人没统计过,可不需要统计,光是那几件大的就足够让人瞠目结舌了——在服丧期间饮酒作乐,把先帝的乐工召来奏乐,与先帝的宫女□□,把国库的财物随意赏赐给身边的小人,甚至企图除掉霍光。霍光不是傻子,他能在汉武帝晚年那场腥风血雨中活下来,能从一个普通的外戚做到大将军、大司马、录尚书事,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他没有给刘贺更多的时/间。二十七天,够了。足够他把所有的罪名罗列清楚,足够他让所有的朝臣签字画押,足够他找到一个新的、更听话的、更聪明能干的、更有资格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刘病已是在一个傍晚知道刘贺被废的消息的。那天许母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孩子已经会翻身了,在炕上翻来翻去,像一只小乌龟,翻过去了翻不回来,就趴在那里哼哼唧唧地叫人。许平君放下筷子去把他翻过来,他又翻过去,反反复复的,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那笑声还没落,邴吉来了。
邴吉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戴冠,没有穿官袍,像一个寻常的邻家老者,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寻常——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下巴抬得比平时高,那双不大却格外有神的眼睛里有一种刘病已从未见过的光亮,不是喜悦,是“成了”的笃定。他看了刘病已一眼,没有笑,没有寒暄,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意思是——跟我来。刘病已放下碗筷,站起来,朝许平君看了一眼,她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他点给邴吉的那样。两个人就这样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能懂的秘密,像两根琴弦在被同一只手拨动后发出了同一个音,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可那声音是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