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吉和刘病已单独聊了一个多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许平君不知道,许广汉不知道,张彭祖不知道,连许母端去的茶都凉了又换、换了又凉,门始终关着。门里的声音不大,偶尔传出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那语调是从容的,是不慌不忙的,是两个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的人在讨论最后几步该怎么走时才会有的那种从容。一个时辰后,门开了。刘病已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不是压抑的平静,是已经被压过了、被揉过了、被反复掂量过了、最后被确认了“没有问题”之后的那种平静。他走到许平君面前,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身边,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见。许平君听完之后,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像在确认——这是真的吗?
秋七月,霍光在朝堂上奏议,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礼制,人重视血统关系所以尊重自己的祖先,尊重祖先就会敬奉祖宗的事业。昭帝无嗣,应选择支子孙贤德的为继承人。武帝曾孙名病已,有诏令由掖庭进行照管。至今已十八岁。从师学习《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而爱人,可以作昭帝的继承人,奉承祖宗大业,统驭天下臣民。”上官太后表示同意。没有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人想反对,是不敢。霍光刚刚废了一个皇帝,他的手还热着,他再废一个也不嫌多。
宗正刘德到尚冠里刘病已的住处来接他。刘病已已经换好了衣裳,不是他自己原来的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是宫里送来的新衣,御府衣冠,暗红色的深衣,黑色的外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还是他,眉还是那道眉,眼还是那双眼,可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成了一个他以前只敢在梦里想、醒了就不敢再想的那种人。太仆用軨猎车奉迎他,先到宗□□斋戒行礼。七月庚申日,刘病已进入未央宫,朝见皇太后,先封为阳武侯,随即群臣奉上玺、绶,刘病已即皇帝位,谒高庙,是为汉宣帝。
一切快得像一场梦。从宗□□到未央宫,从阳武侯到皇帝,从那个蹲在灶台前烧热水、手被烟熏得发黑、蹲了一天一夜不敢合眼的少年,到端坐在龙椅上、穿着十二章纹冕服、接受百官朝拜的天子。这个转变太大了,大到刘病已坐在龙椅上的时候,觉得屁股底下不是木头,是一团云,软的,飘的,随时都可能散。他把手按在扶手上,扶手上刻着龙纹,龙纹凹凸不平,硌着他的掌心,那股实实在在的疼痛让他确信——这不是梦。梦不会疼。
许平君被封为婕妤。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孩子已经快半岁了,力气大得很,吸得她生疼,她咬着牙忍着推开哭闹的孩子,听见太监宣读完旨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有一瞬,连孩子都感觉到了,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她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脸,轻声说了一句“没事”。她的心里却在翻涌——婕妤。不是皇后。她不是皇后。她知道有无数大臣在议论,在写奏折,在私下串联,想让霍光的小女儿霍成君做皇后。霍成君是上官太后的姨母,霍光的女儿,背后是整个霍氏家族,是朝堂上最粗的那棵大树。她许平君是谁?典狱官的女儿,种过地,织过布,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差点死在产床上。她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没有父兄可以在朝堂上替她说话,她只有一个人,和一个吃奶的孩子。她拿什么跟霍成君争?
入夜,孩子睡了。许平君坐在窗边,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冷冷清清的,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好看,可没有温度。刘病已从前殿回来,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怕吵醒孩子,可他看见许平君还没睡,便知道她有心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把手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