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刘病已换了一身便装，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去了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他打听到霍成君每旬都要出来逛街，出手阔绰，排场极大，买了东西从不问价，看中了就让人包起来，连钱袋都不摸一下，自有跟在身后的丫鬟付账。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便看见了她。

霍成君穿着一件大红底绣金线的曲裾，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晃的，在阳光下闪得像一串跳动的金星。她的身边簇拥着三四个同样穿金戴银的姐妹，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像一群停在花丛中的蝴蝶，翅膀扇得人眼花缭乱。她正在一家首饰铺子前跟姐妹们比较新买的玉镯，一个说“我这个成色好”，另一个说“我这个水头足”，霍成君把手腕伸出来，上面戴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绿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你们那些算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只刚被掐住脖子的画眉鸟，“看看我这只，整块料子出的，没有一丝瑕疵，我爹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整个长安城找不出第二只。”姐妹们纷纷赞叹，那赞叹声里有真心，也有假意，可霍成君分不清，她也不需要分清，她只需要有人赞叹就够了。

刘病已走上前去，装作一个想搭讪的路人，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姑娘这镯子确实好看”。霍成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滑到他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又从布鞋滑回到他的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的脸是好看的，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站在那里像一棵青竹，不摇不晃，干干净净的。

她承认这一点，可承认完了，鼻子里的那声冷哼还是没忍住。“你是哪家的？”她问，语气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像一个富人在路边看见一个乞丐，不打算给钱，可也不介意停下来看看这个乞丐长什么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将来可是要嫁给皇帝的，要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就你这样的，也配来跟我说话？”她把手腕上的镯子转了两圈，故意让它在阳光下多闪几下，“你长得倒是不错，可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这样的，给我当马夫都不够格。”

她的姐妹们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像一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刘病已站在她们的笑声中，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了的表情。他微微弯了一下腰，说了一句“冒昧了”，转身走了。他走得很从容，步速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刚从一片荆棘丛中走出来，衣裳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可皮肉没有伤着，他不需要跑，因为他知道那些荆棘不会追上来。

霍成君没有看他第二眼。她已经转过头去跟姐妹们讨论下一家铺子的胭脂了，那个寒酸男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停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被更鲜艳的衣裳、更闪亮的首饰挤走了，像一粒灰尘落进了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刘病已回到宫里，把那身便装换下来，叠好，压在箱底。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了墨，悬腕，没有落笔。他在想。想霍成君，想许平君，想他自己。霍成君是美的，美得耀眼，美得张扬，美得像一朵开在粪土上的花，颜色鲜亮，香气浓烈，可它的根扎在什么东西里，看一眼就知道。她娇生惯养，不知疾苦，不知道一文钱能买几个胡饼，不知道一件衣裳要织多少天的布，不知道一碗鸡汤要炖几个时辰才能炖出奶白色。她只知道谁的衣服比谁的好看，谁的首饰比谁的贵，谁的男人比谁的男人更有权势。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永远不需要长大的孩子。她不适合做他的皇后，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跟他不是一种人。他是在泥土里打过滚的人，是在灶台前蹲过一天一夜的人，是从血水盆和哭喊声中走过来的人。她不懂这些，她永远也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