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太多的话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从许家的小院子到未央宫的偏殿，这条路她们走了不到一年，可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比她们以前十几年加起来的都多。许平君从一个典狱官的女儿变成了皇后，淳于衍从一个外地学医归来的医者变成了皇后的闺蜜，冯厚从一个普通侍卫变成了皇后闺蜜的丈夫，每一个人都被这股洪流裹挟着往前冲，没有人能停下来，没有人能回头，只能往前，往前，再往前。

“衍姐姐，”许平君忽然开口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巷口说的那句话吗？”

淳于衍看着她。

“你说你将来要当御医，我说我将来要当——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当什么。可我现在知道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那雪还在下，不大，稀稀疏疏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我要做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以后还要当太后。”

淳于衍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细长白净，指尖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一只略粗一些，掌心有握锄头磨出的厚茧。两只手不一样，可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入了同一片大海，咸水淡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几只麻雀落在檐角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叽叽喳喳地叫着，叫了几声又飞走了，飞到远处去了。

许平君站在窗前，看着那几只麻雀飞远的方向，忽然想起刘病已说过的一句话——“等有一天，我把这天下治理好了，我就带着你和孩子，回许家那个院子里，种地。”她当时听了没当真，以为他在说梦话。现在她也觉得他在说梦话，可她不觉得好笑了。因为梦话有时候也会成真，就像她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当皇后，可她当了。梦话不一定都是假的，假的是那些连梦都不敢做的人。

孩子哭了，她转过身去，抱起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找到了□□，安静了，咕咚咕咚地吃着。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小脸比刚出生时胖了两圈，白里透红的，像一只刚蒸好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