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审: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这行字浮出来时,正堂里所有灯火都暗了一瞬。
林木木感觉手腕上的蛇咒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疼意从腕骨一路窜上来,直冲心口。
她脸色一白。
吴青立刻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很低。
比刚才第二审时更紧。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忍住那阵疼。
“我还站得住。”
吴青没有松手。
他看着竹简上那行字,眼底青色已经沉了下去。
不是刚才那种因为自己被审而起的冷。
是更危险的冷。
沈家审青蘅,他痛。
审他自己,他忍。
可现在命书把刀转向林木木,他身上那股被压住的妖性又开始悄无声息地往外渗。
林木木感觉到了。
那种冷,像蛇从阴影里一点一点游出来。
安静。
湿冷。
不急着咬人。
却已经把所有靠近她的人都看成了死物。
林木木立刻握住他的手。
“吴青。”
他低头看她。
“嗯。”
“这审的是我。”
吴青眼神一沉。
林木木认真道:
“所以我先说。”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很冷。
也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他们会伤你。”
“我知道。”
“他们会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知道。”
“他们会逼你承认你不该存在。”
林木木心口轻轻一颤。
他连这个也看出来了。
吴青看着她,声音更低:
“我怕你被他们写进去。”
林木木怔住。
不是怕她疼。
不是怕她受伤。
而是怕她被写进去。
怕她被命书从“读者”拖成“乱书之源”,拖成异物,拖成邪祟,拖成沈家可以当众审判、处置、抹去的人。
他怕的,是她不再属于她自己。
林木木忽然觉得心口又疼又热。
她轻声道:
“那你看着我。”
吴青眼睫微动。
“如果我开始被它带着走,你叫我。”
“叫名字。”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
“对。”
她点头。
“就叫这个。”
吴青慢慢松开一点力道。
却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
“好。”
黑色竹简缓缓展开。
墨迹从第三片竹页上渗出。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温和。
却比之前更冷。
“林姑娘。”
“终于轮到你了。”
林木木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我还以为你要多铺垫两句。”
竹简旁的墨笔微微一顿。
沈照白轻轻笑了一声。
“林姑娘总是这样。”
“到了此刻,还要嘴硬。”
林木木道:
“不是嘴硬。”
“是保持答辩状态。”
沈照白没听懂。
但他也没追问。
竹简上浮出第一行字。
【林木木,书外异魂,入书后屡改命数。】
人群一片哗然。
“书外异魂?”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难怪她敢顶撞沈家……”
“那她说的话还能信吗?”
吴青的手骤然一冷。
林木木却没有躲。
她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前半句有误。”
沈照白声音微冷:
“哪里有误?”
林木木道:
“我不是书外异魂。”
她抬眼看着黑色竹简。
“我是读者。”
正堂里的人听不懂。
读者。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陌生。
可黑色竹简猛地一震。
显然,它听得懂。
沈照白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林木木继续道: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这话一出,赵云娘脸色变了。
老陈也愣住。
人群议论声骤然变大。
吴青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
林木木能感觉到。
他的手依旧很冷。
可他没有松。
她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也确实知道原书怎么写。”
“知道命书原本想把吴青写成阴鸷半妖。”
“知道沈照白原本该被写成温柔救赎。”
“知道原来的林木木会怕吴青、恨吴青,最后被你们写着走。”
每说一句,黑色竹简就震一下。
正堂里的风也越来越冷。
人群里的议论声却慢慢低下去。
因为林木木没有躲。
她承认了。
承认得太坦然。
反而让沈家原本想要制造的“揭穿感”落了空。
沈怀璋看着她。
“既非此世之人,便是乱数。”
林木木看向他。
“这就是你们沈家的问题。”
沈怀璋眼神微冷。
林木木道:
“你们永远先给人定义。”
“青蘅是妖,所以她说话不可信。”
“吴青是半妖,所以他活着就是危险。”
“我是书外来的人,所以我看见的东西也不可信。”
她顿了顿。
“可事实不是这样。”
“我是谁,不能决定我说的每句话真假。”
“能决定真假的是证据。”
她指向竹简。
“白七账纸是不是我写的?”
“赵云娘抱过婴儿,是不是我安排的?”
“血门显字,是不是我刻上去的?”
“沈怀璋取青蘅血骨,是不是我逼他做的?”
“命书自己写出‘青蘅害村未证’,是不是我替它落的笔?”
每问一句,正堂里就更静一点。
赵小刀飞快记录。
陆知章低声道:
“好。”
桑婆冷冷看他。
“现在不是你夸人的时候。”
陆知章闭嘴。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林姑娘巧言善辩。”
“但若不是你入书,命书不会乱。”
竹简上的墨迹再次变化。
一幕旧影浮现。
花轿。
山路。
红绳。
林木木睁开眼的一瞬。
命书旁边浮出一行字:
【原本命数:林氏女入山,畏半妖,恨半妖。】
画面一转。
石桌旁,林木木抓着笔,疼得脸色发白,写下:
吴青救了我。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竹简又浮出一行:
【林木木改写命数,由此乱书。】
人群里响起议论。
“原来是她先改的?”
“她若不改,后面会不会就没这么多事?”
“命书乱,是不是从她开始?”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沉。
林木木立刻回握他的手。
“别急。”
她抬头看着那片旧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段放得很好。”
沈照白似乎顿了一下。
林木木指着旧影里的自己。
“大家看清楚。”
“我写的第一句是什么?”
赵小刀立刻念:
“吴青救了我。”
林木木点头。
“这句话是假的吗?”
没人说话。
因为前面已经审过太多次。
吴青确实救了她。
“第二句呢?”
赵小刀道: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林木木看向黑色竹简。
“这句是假的吗?”
竹简沉默。
沈照白也没有立刻出声。
林木木道:
“蛇涎引咒,后来已经证实。”
“沈照白隐瞒风险,也已经证实。”
她看向众人。
“所以我最开始改的,不是命数。”
“是错账。”
“命书写吴青以妖力缚我。”
“可事实是吴青用妖力救我。”
“命书写沈照白救我。”
“可事实是沈照白送来的药引动蛇咒。”
她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乱书。”
“我是纠错。”
正堂里一片寂静。
有人低声重复:
“纠错……”
这个词不玄。
很好懂。
账写错了。
就改。
命书写错了。
也该改。
林木木看向黑色竹简。
“沈照白。”
“你说我改写命数。”
“那我问你。”
“救命被写成囚禁,要不要改?”
“害人被写成救人,要不要改?”
“受害者被写成妖祸,要不要改?”
“婴儿被写成祸根,要不要改?”
“还是说,只要命书写了,假的也要当真?”
黑色竹简剧烈震动。
沈照白的声音冷了许多:
“你能改,是因为你不属于此书。”
“你本不该插手。”
林木木道:
“我本来是不想插手。”
她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我甚至本来不该来。”
这句话落下时,吴青的手指轻轻一颤。
林木木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才是命书真正想拿来打她的地方。
果然,黑色竹简忽然翻动。
正堂里的灯火全部熄了一瞬。
下一刻,一间陌生的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墙。
灰色窗帘。
床头半瓶水。
厨房水槽里没洗的杯子。
枕边亮着的手机。
林木木呼吸一滞。
那是她的出租屋。
正堂里所有人都愣住。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屋子。
沈怀璋看着那片影像,眼神也微微一动。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林姑娘。”
“这是你的来处。”
影像里,手机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