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清楚地浮出来。
【生日快乐,记得吃点好的。】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疼。
疼得比蛇咒还深。
正堂里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
看着自己曾经只回了一个“嗯嗯”的对话。
喉咙像被堵住。
沈照白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想回去。”
吴青的手骤然冷了。
这一次,不是杀意。
是怕。
林木木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这一瞬安静得可怕。
沈照白继续道:
“你不属于这里。”
“你的父母在另一个世界。”
“你的家在另一个世界。”
“你迟早要走。”
“既然如此,你今日所说一切,又有几分是真?”
黑色竹简上浮出一行:
【林木木思归,所作所言,皆为脱身。】
人群里一片茫然。
他们听不懂手机,也不懂出租屋。
但他们听懂了。
林木木想走。
想回自己的地方。
吴青的手一点点松了。
不是他想松。
是他像忽然不敢握她。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紧。
她立刻反手握住他。
很用力。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没有躲。
她看着吴青。
当着满堂人。
当着沈怀璋、沈照白、命书和所有目光。
她说:
“我想回家。”
吴青眼底轻轻一颤。
正堂更安静了。
林木木声音也在发抖。
但她没有停。
“这是真的。”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有父母。”
“我有原本的家。”
“我穿进这本破书之前,生日那天,我妈给我发消息,让我记得吃点好的。”
她看着影像里的手机,眼眶发红。
“我只回了一个嗯嗯。”
“很敷衍。”
“我后悔。”
“我想知道现实里的我怎么样了。”
“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她说到这里,嗓音已经哑了。
吴青看着她。
他脸色很白。
却没有抽手。
林木木看回他。
“吴青,我不骗你。”
“我想回家。”
吴青眼底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很疼。
但他还是低声道:
“我知道。”
林木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
“但我想回家,不等于我要帮沈家乱写。”
“我想回家,不等于吴青救我就是假的。”
“我想回家,不等于青蘅该被写成妖祸。”
“我想回家,也不等于我现在站在这里说的话不算数。”
她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沈照白,你最恶心的地方,就是永远拿一个真的东西,去推一个假的结论。”
“我想回家是真的。”
“可你说我所作所言皆为脱身,是假的。”
黑色竹简猛地一震。
林木木继续道:
“如果我只是为了脱身,我最开始就该跟你走。”
“我应该接受你的药。”
“应该听你说吴青危险。”
“应该把他写成囚禁我的半妖。”
“应该顺着命书,顺着沈家,顺着你。”
她声音越来越清楚。
“可是我没有。”
“我写吴青救了我。”
“写沈照白隐瞒风险。”
“写青蘅有名。”
“写白七无愧。”
“写沈怀璋有罪。”
“这不是脱身。”
“这是作证。”
竹简上的【所作所言,皆为脱身】开始剧烈扭曲。
林木木又看向众人。
“我想回家。”
“这件事不需要遮。”
“人想回家,不是罪。”
她握紧吴青的手。
“吴青怕命书改他,也不是罪。”
“赵云娘怕了二十年,也不代表她看见的是假的。”
“陈水生救孩子,也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
“所有人的私心,都不能直接推成罪。”
“要看他做了什么。”
正堂里一片安静。
赵云娘低声道:
“人想回家,不是罪。”
老陈也道:
“是啊。”
“谁不想回家?”
有个船夫忽然说:
“我跑船三十年,也想回家。”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眼神都变了。
回家。
这是所有人都能懂的词。
林木木不属于这里,他们可能不懂。
读者,他们不懂。
可是想回家,他们懂。
吴青也懂。
他看着林木木,低声问:
“那你会走吗?”
这句话很轻。
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可林木木觉得,整个正堂好像都因为这句话安静了一下。
她看着吴青。
这一刻,她不能骗他。
也不能哄他。
“我不知道。”
吴青眼睫微垂。
林木木立刻握紧他的手。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门在哪里,也不知道回去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门真的开了,我会怎么选。”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声音轻下来。
“但我知道现在。”
“现在我站在这里。”
“现在我握着你的手。”
“现在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写成罪血。”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看着他,眼睛很红。
“这个也是真的。”
吴青看了她很久。
然后低声道:
“好。”
只有一个字。
可林木木听见里面的疼,也听见了他努力压住的东西。
他没有说不许走。
没有说留下。
甚至没有说我舍不得。
可他的手指轻轻回握住她。
力道很轻。
像害怕一用力,就会变成牵制。
这比任何挽留都更让林木木心口发酸。
黑色竹简上的墨迹终于撑不住。
【林木木思归,所作所言,皆为脱身。】
那行字从中间裂开。
重新聚成新的文字。
【林木木思归,属实。】
【所作所言皆为脱身,未证。】
第三行缓慢浮出:
【林木木见命书篡改,属实。】
第四行:
【林木木写证词,属实。】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
第三审的第一刀,被挡回去了。
沈照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卷中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低。
也很冷。
“林姑娘。”
“你确实很难写。”
林木木看着竹简。
“谢谢。”
沈照白道:
“可读者不入书。”
“书却可入读者。”
林木木心口一沉。
下一刻,黑色竹简猛地展开。
她那间出租屋的影像骤然放大。
手机屏幕里,《夫君日日宠幸我》的封面再次出现。
粉色封面。
刺眼书名。
还有那行原本她从梦里撕出来的残页标题。
林木木袖中的无字书皮忽然一烫。
桑婆脸色骤变。
“护住残页!”
林木木刚要动,竹简上的墨笔已经落下。
【原书归卷。】
林木木怀里那张被无字书皮包住的残页,猛地震动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怀里飞出去。
吴青一把按住她肩膀,青息瞬间护住她身前。
陆知章也立刻抬手,黑线飞出,缠住木匣。
桑婆将药粉洒向半空。
正堂里风声骤起。
残页在林木木怀里疯狂发烫。
沈照白的声音从卷中传来:
“林姑娘。”
“既然你说自己是见证人。”
“那便把原书交出来。”
“让所有人看看,你所谓证词,究竟从何而来。”
林木木死死按住怀里的残页。
她终于明白了。
第三审不是只审她是不是乱书之源。
沈照白真正要拿的,是原书。
只要拿到原书,他就能证明她是外来者。
也能从原书里反向改掉她所有对照过的东西。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沉下。
“他要抢你的书。”
林木木咬牙。
“不是书。”
她抬头看向黑色竹简。
“是底稿。”
残页震得越来越厉害。
无字书皮已经开始发烫。
林木木手指几乎被烫伤。
吴青低声道:
“给我。”
林木木看他。
吴青道:
“我替你拿。”
“不行。”
“你疼。”
“你碰它更危险。”
吴青眼底翻涌。
“林木木。”
林木木看着他。
“这是我的东西。”
吴青一顿。
林木木声音发抖,却很清醒。
“他要抢我的底稿。”
“我自己守。”
吴青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接过。
只是抬手,把青息覆在她手背外侧。
不碰残页。
只护住她。
“好。”
他说。
“你守。”
“我守你。”
林木木心口狠狠一颤。
下一刻,她抽出怀中的无字书皮残页,按在桌上。
纸页发烫。
无字书皮上浮出一层白光。
黑色竹简的墨气扑过来。
林木木疼得脸色惨白,却抬手按住纸页最上方。
她一字一句道:
“这是我的底稿。”
“未经允许。”
“不得归卷。”
无字书皮猛地亮起。
黑色墨气被挡在外面。
竹简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
第三审,终于彻底撕开了它真正的目的。
命书不是要审她。
是要夺她手里的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