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法可不是看黄历那么简单。昌国立国的时候,用的还是旧历法,节气不准,农时常常出错。春天来得早了半个月,农民提前播种,结果遇上倒春寒,秧苗全冻死了。秋天来得晚了半个月,庄稼还没收完就被霜打了。一年下来,不知道多少人家因为历法不准饿肚子。靠天吃饭的人,节气差一天,收成能差三成。”
“将师花了三年时间,带着一群天官观测天象,记录了满满十几间屋子的数据,重新修订了一部历法。这部历法把一年分成若干节气,每个节气对应什么农事,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该种什么,什么时候该收什么,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灌溉,全部按着节气的节奏来。这部历法推行之后,昌国的粮食产量翻了将近一倍。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粮草。昌国后来能一统天下,这部历法功不可没。”
茶客们交头接耳。他们都是靠天吃饭的人,知道历法准不准有多重要。早种三天和晚种三天,收成能差出半年的口粮。
“这部历法从昌国传到姜国,中间改动过几次,但框架还是将师当年定下的。你们家里挂的皇历,根子都在两千六百年前那个人的手里。”
“再说第四样——制造。”
老孙头放下茶碗,用手比划了一下。
“将师不是工匠,但他懂制造。昌国统一六国之后,要修官道、建水利、筑城防。将师亲自画图纸,定规格。他设计了一种新式耕犁,比原来的旧犁省力一半,一头牛能耕过去两头牛的地。他还改良了织机,原来一个人一天能织三尺布,用了新织机能织六尺。他设计的城防工事,光城墙就有三层——外墙、内墙、瓮城,一层套一层,敌军就算突破了外墙,进了瓮城也是个死。两千六百年了,姜国修城墙还是照着他当年留下的法子来。”
老孙头忽然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这些都不是将师最了不起的地方。”
茶客们愣了。兵法、诗书、历法、制造,样样精通还不够?
“将师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法度礼教。”
这五个字一出来,茶馆里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法度礼教,在姜国是挂在嘴边的话,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从小到大被反复教导的东西。
“昌国统一天下之前,六国八十部落,各有各的法度,各有各的规矩。杀人偿命在昌国是天经地义,在葵国可能赔几头牛就了事。偷东西剁手在郓国是常法,在潞国不过是打几板子。儿子分家产,昌国是长子继承,郓国是诸子平分。就连田地的丈量标准都不一样——昌国一亩是六十平方步,郓国一亩是百步。乱不乱?”
“乱。”茶客们异口同声。
“将师花了十年时间,把六国八十部落的法度全部梳理了一遍。该留的留,该废的废,该改的改,最后定出了一部通行天下的律法。从杀人放火到邻里纠纷,从田产交易到婚姻嫁娶,事事有法可依,条条有章可循。更关键的是,他不光定了法,还定了一套推行法度的制度。各级官吏的职权范围、考核标准、升迁路径,全部写得明明白白。谁该做什么,做好了怎么赏,做不好怎么罚,都有规矩。”
“除了法度,他还定了礼教。”老孙头的声音放缓了,“礼教不是律法,不是靠刑罚来推行的,而是靠教化。将师在各州各县设立学馆,选聘名师,招收学子。学馆里教什么?教昌国的典籍,教将师修订的历法,教将师设计的制造工艺,教君臣父子的大义,教忠孝节义的道理。一代人教两代人,两代人教四代人,两百多年下来,昌国的法度礼教就刻进了天下人的骨头里。”
“所以后来天下再怎么乱,再怎么分分合合,总会有人出来力挽狂澜,恢复昌国的法度礼教。因为这些规矩已经不只是写在竹简上的字了,而是刻在人们心里的秤。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知道杀人要偿命,偷盗要受罚。你知道对君王要忠,对父母要孝,对朋友要义。这些东西,就是将师种下的种子,长成了两千六百年不倒的大树。”
老孙头讲到这里,茶馆里安安静静的,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茶客们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缓缓点头。这些道理他们平时不一定会想,但一听老孙头讲出来,就觉得确实如此。
“可是,”有个年轻茶客忍不住问道,“将师这么厉害,怎么没有自己当皇帝?”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问得好。”他捋了捋胡子,“将师辅佐昌国君主三十年,从青年到白头,他有一百个机会可以取而代之,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上。他定下的法度礼教,头一条就是君臣父子各安其位。他自己首先做到了。在他看来,帝王有帝王的职责,将师有将师的职责,各司其职,天下才能安定。如果连他都越了位,那他定的法度礼教还有谁会信?”
茶客们恍然大悟。各安其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在什么位置上,天下才能安定。
“后来历朝历代,那些力挽狂澜的人身边,总少不了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师。”老孙头接着说,“这些将师也都有将师的风范——兵法、诗书、历法、制造,样样精通。但最要紧的是,他们都像昌国那位将师一样,各安其位。他们不当皇帝,他们辅佐皇帝。”
“那文星下凡的说法是怎么来的?”有人问。
老孙头笑了。
“这就是最妙的地方了。将师过世之后,世人感念他的功绩,文人雅士给他上了文星的封号,把他供起来,成了文人雅士心目中最高的神灵。将师出生时的异象——连下三日大雨、雨停霞光满天、鱼跃门槛——也就成了文星降世的征兆。后来那些将师出生的时候,恰好也遇上了连阴雨、晚霞、鱼游门槛这样的天气和景象。其实呢,连下三天雨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雨停了出晚霞更是常有的事。积水深了鱼游过来,那也是正常的。可是这几件事凑在一起,恰好又应了文星降世的传说,加上历代掌权者的推崇封功,就越传越神,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化身故事。”
“再后来,这个说法就成了姜国家喻户晓的典故。三日大雨生霞光,鱼跃龙门文星降——这句话在姜国,三岁小孩都会念。家家户户门槛上雕飞龙,图的不是别的,就是个念想。万一自家门槛上也游过一尾鲤鱼呢?万一西边的霞光也照进自家门楣呢?说白了,这是百姓对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一种期盼罢了。”
老孙头讲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客们有的还在回味,有的已经开始往外掏铜钱往他跟前的小笸箩里扔。今日这段书讲得比昨儿还长,但没人觉得冗长。两千六百年前的人物,在老孙头的嘴里活了过来,好像就站在茶馆门口,随时会推门进来。
茶客们三三两两起身往外走。那个问过问题的年轻后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石雕飞龙。以前他天天从这对飞龙旁边跨过去,从来不多看一眼。今儿个他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两条青石飞龙蹲在门槛两端,龙身盘曲,龙首高昂,龙目圆睁望向天空。雕工不算精细,但龙的气势在——那种昂首向上的姿态,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等。
年轻后生跨过门槛,走进魏县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碌。卖豆腐的老陈推着独轮车咯吱咯吱地走过,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茶馆里老孙头又开始给下一拨茶客讲别的段子。
魏县的日子还是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百多年来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