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的书讲完了,茶客们三三两两散了出去。魏县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踩上去能觉出一丝余温。这日是深秋里头难得的好天,天高云淡,日头挂在半空,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做买卖的、赶路的、串门的,都趁着好天气紧着忙活。
粮铺的周掌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粗瓷茶碗,眯着眼看了看天。天蓝湛湛的,一丝云也没有,日头明晃晃地照着。他把茶碗里的茶根往街上一泼,转身回了铺子。
“掌柜的,这天还能晴几日?”伙计正往麻袋里舀豆子,抬头问了一句。
“不好说。”周掌柜随口应道,“深秋的天,说变就变。趁着晴紧着晒,晒完了好入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自己晚上要吃面条一样平常。在魏县住了大半辈子,秋天的天气他见得多了——晴一阵,阴一阵,冷风一刮就是一场雨,下完了放晴,晴两天又阴。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年秋天雨水不算多,入秋以来只下过两场小雨,地皮都没怎么湿透。老农们私下里嘀咕,说怕是要旱。
可天的事,谁说得准呢。
又过了两日,天气开始变了。
头一日还是晴的,日头照常升起来,但天边多了一层薄薄的云翳,日头看着不如前几日亮堂。到了下午,风变了个方向,原先是从北边来的干凉风,忽然转成了东边来的潮润风,吹在人脸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魏县的老人最有经验。巷子口有个姓孙的老头,今年七十六了,拄着拐棍站在门口,仰着脸感受了一下风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蚂蚁——蚂蚁正排着队往高处搬家,黑压压的一条线从墙根下蜿蜒而过。
“要变天了。”孙老头拿拐棍敲了敲地面,对着邻居家的后生说,“叫你爹把院子里晒的柴火收了。”
后生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在呢,虽然不如前几日亮堂,但也看不出要下雨的意思。不过孙老头在魏县住了大半辈子,他的话没人敢不当回事。后生应了一声,转身进去收柴火了。
当天夜里,天就阴了下来。日头落下去的时候,西边的云层已经堆得老厚,灰白灰白的,把最后一缕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清早,魏县的人们推开门,发现天阴了。
日头没有出来。灰蒙蒙的云层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压得低低的,像是给整个县城罩了一顶灰布帐子。空气又潮又闷,墙根下的青苔比昨日绿了几分,石板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汽,踩上去滑腻腻的。
铁匠铺的老张蹲在门口,拿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灰,膝盖隐隐发酸。他拍了拍膝盖,叹了口气——每回膝盖酸,十有八九要下雨。他婆娘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天色,说:“要下雨就赶紧下,下完了好晴。”
“快不了。”老张把火钳往炭堆里一插,“这天看着是要下大的。”
老张说得没错。快到晌午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那是一滴又大又沉的雨点,砸在铁匠铺门口的青石板上,啪的一声,溅起一朵铜钱大小的湿印子。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雨丝已经连成了线,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密密地织下来。
起初还带着一股秋雨惯常的凉意,细丝丝的,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可没过多久,雨势就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噼啪响,砸在槐树叶子上噗噗有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空气里那股潮润的水腥气更浓了,混着泥土翻起来的味道。
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有的拿袖子遮着头,有的从篮子里扯出一块粗布往身上披。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雨里跑来跑去,嘻嘻哈哈地踩着水花,被各家的大人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周掌柜站在粮铺门口,看着雨帘从屋檐上挂下来,连成了水线。他倒不急——秋雨嘛,下个半天就差不多了,正好把街上的灰尘冲一冲。他转身回了铺子,让伙计把门口晾着的几袋豆子往里挪了挪,免得潲雨打湿了。
可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从晌午到傍晚,雨势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停过。一会儿是细密的雨丝飘飘洒洒,一会儿又大起来,雨点砸得屋瓦轰隆隆地响。天上的云层还是那么厚,灰白灰白的,压得低低的,看不出一点要放晴的迹象。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雨声反而显得更响了——哗哗的,沙沙的,滴滴答答的,各种各样的水声混在一起,把魏县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这天夜里,魏县在雨声里入了睡。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窗,檐下的灯笼被雨水打湿了,火光在纸罩子后面摇摇晃晃的,把门槛上那些石雕飞龙映得一明一暗。
第二天一早,魏县的公鸡照常打鸣。
可雨还在下。
周掌柜推开铺子的门板,往外一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雨没有停,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了。街上的积水淹过了青石板的缝隙,低洼的地方积成了小水潭,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几个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蹚着水走过,裤腿湿到了膝盖。
“还没停?”隔壁布庄的刘掌柜探出头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这都一天一夜了。”
“秋雨连下一天也是有过的事。”周掌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犯嘀咕。他做了三十年买卖,秋雨下过无数次,但连下一天一夜不带停的,确实不多见。何况这场雨的雨势不小,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而是哗哗啦啦的大雨点子往下砸。
到了第二天下午,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不光没停,反而比昨儿个更大了。雨点砸在屋瓦上已经不是噼啪声了,而是轰隆隆地响,像是有人站在屋顶上往下倒水。屋檐水像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排浅浅的小坑。街上的积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脚踝。排水沟早就满了,水不但排不出去,反而从沟里往外倒灌,和街上的积水连成一片。有人出门得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拄根棍子探着路走。
魏县的老人们开始嘀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