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孙老头拄着拐棍站在门口,仰脸看了看天,灰白的眉毛皱成了一团。他已经七十六了,在魏县活了七十多年,深秋的大雨见过不少,但连下两天不歇气的,记忆里找不出几回。
“这雨下得怪。”孙老头拿拐棍敲了敲门槛上的石雕飞龙,“深秋不该有这么大的雨。”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旁边的邻居们听了,心里都犯起了嘀咕。有几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蹲在屋檐下,一边抽旱烟一边望天,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倒不是担心什么——雨大归大,魏县地势高,不至于发大水。真正让他们揪心的是地里的庄稼。麦子刚种下去不久,要是连阴雨泡久了,根就烂了。明年开春的收成可就悬了。
到了第二天夜里,雨更大了。
雨水砸在屋瓦上已经不是轰隆隆了,而是哗哗的,像是整条河从天上倒灌下来。有几户人家的旧瓦被冲出了裂缝,开始滴滴答答地漏雨。人们手忙脚乱地拿木盆接水,屋里摆得到处都是盆盆罐罐,雨滴砸在盆底上叮叮咚咚的。狗也不叫了,躲在屋檐下缩成一团,尾巴夹在腿缝里。鸡更惨——鸡窝进了水,鸡们站在水里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有几只已经被雨水浇得蔫头耷脑。
这天夜里,魏县没几个人睡踏实。
第三天。雨没有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魏县的人们推开窗户往外面一看,全都愣住了。
雨还在下。不是细雨,不是中雨,是大雨。雨柱又粗又密,从天上直直地往下捅,砸在积水上激起半尺高的水花。天空和大地被灰白色的雨幕粘在了一起,远处的屋顶、树梢、城墙全都隐没在雨雾中,只能看见近处的景物模模糊糊的轮廓。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不是不想出门,是出不去。主街上的积水深到了膝盖,青石板路面早就看不见了,整条街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枯枝败叶、稻草碎屑、不知从哪冲来的破布烂鞋,都在水面上漂着,顺着水流往低处涌。
周掌柜的粮铺进了水。他和伙计从半夜就开始忙活,用沙袋堵住门口,可水还是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往里渗。铺子里的粮食——麦子、豆子、小米——全都搬到了最高的架子上,底下垫了木板和砖头。可水还在往上涨,一寸一寸地往上漫。周掌柜站在没过小腿的积水里,脸色铁青。
铁匠铺的老张顾不上膝盖疼了。他拿着木盆往外舀水,舀了半天也没舀出去多少——院子里的积水比外头还深,舀出去的水又倒灌回来。他婆娘抱着孩子坐在桌子上,孩子哇哇地哭,灶膛里的火早就被雨水浇灭了。
茶馆里,老孙头坐在凳子上,手里握着折扇,可扇子已经湿了半边——屋顶漏雨,正好滴在他旁边的桌面上。茶客们围在一起,没人有心思喝茶。桌上的茶碗里接了小半碗漏雨,茶汤早就凉透了。有人说起了年轻时的记忆,说某年在邻县也见过连阴雨,下了两天两夜,河里的水漫过了堤坝。有人说起了更远的往事,说听爷爷讲过他爷爷那一辈遇到过一场连下三天的大雨,那一年庄稼全毁了。
可是话说到这里,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
“连下三天大雨……你们记不记得,老孙头前两日讲的?”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段书——将师出生的时候,连下了三天大雨。那是文星降世的征兆。
“那是传说。”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在,“两千六百年前的事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雨也连下三天了……”
“三天还没到呢!说不定明儿个就停了!”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老孙头坐在那儿没吭声,只是把湿了半边的折扇翻来覆去地摆弄着,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外瓢泼的雨幕。
到了第三天午后,雨势终于开始减弱了。
先是瓢泼大雨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然后是雨丝变成了零星飘落的雨滴。到了傍晚时分,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上还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云还没有散——灰白色的云层还是压在天上,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空气又湿又凉,带着一股淤泥翻上来的腥气。
魏县的人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算是停了。”
“三天三夜啊。”
各家各户的门板被推开了,人们蹚着积水走出来,互相招呼着查看灾情。街巷里到处是哗哗的排水声——人们拿着扫帚、木盆、铁锹,把院子里的水往外赶。每个人的衣裳都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孩子们倒是高兴了,光着脚在积水里跑来跑去,拿树枝拨弄水面上漂着的枯叶,被大人骂了两句也不当回事。
积水正在缓慢地消退。街面上的水退得最快,顺着排水沟往城外的河里流。各家各户院子里的水也在慢慢退下去,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淤泥。门槛上到处都是被水冲来的杂物——破布、枯枝、烂菜叶子。有几家的木头飞龙被水泡涨了,龙身上的漆皮翻了起来,主人们心疼得直咧嘴,拿干布一遍一遍地擦。
铁匠铺的老张把院子里的水舀干净了,直起腰来喘了口气。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云还是那么厚,灰蒙蒙的,看不出要放晴的迹象。不过雨总算是停了。
魏县的人们都在忙着清淤排水,没人有闲心抬头仔细看天。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收敛。西边的云层还是那么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天际线。人们弯着腰,一盆一盆地往外舀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天气,更不知道这场连下了三天的大雨,会给魏县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