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骐桂站在垛口后面,从怀里掏出斥候带回来的两张粗布地图,摊在垛口的石面上,用两块碎砖压住四角。周瑞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上的炭笔圈画,嘴唇动了动。
“宋莒联手,”周瑞说,“他们这是商量好的。”
“不止联手。”顾骐桂指着地图上的两个圈,“你看他们的扎营位置——宋军在西,莒军在西北,两军相距不到二十里,互为犄角。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袭扰,是有备而来的大举进攻。”
他直起身来,对周瑞说:“传令下去,所有城门从今天起只开东门,其他三门全部关闭。东门进出的人挨个盘查,有可疑的先扣下再说。城内戒严,百姓无事不得上街,所有储粮统一登记,酒坊暂停酿酒,粮铺限购,每人每天只准买一升粮。”
周瑞一一记下,又问:“守军这边?”
“十万人分成三班,两班守城一班休息,四个时辰一换。城墙上的箭矢和火油再加一倍,瓮城城门用沙袋堵死——既然他们来了,就别想轻易进来。”
顾骐桂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布置日常训练。但周瑞听得出来,这些命令条条都是准备死守的安排。瓮城城门用沙袋堵死,意味着守军自己也没有退路。
“还有,”顾骐桂抬头看向东边的天际线,那里的天空还是干净的蓝色,没有一丝烟尘,“马上往京城发八百里加急。”
“报什么?”
“报樟城面临宋莒联军大举进犯,敌军兵力初步估算不少于二十万。樟城守军十万,粮草可支撑一月。我顾骐桂与樟城共存亡,请朝廷速发援兵。”
周瑞把这段话原样记下来,写在一方白绢上,盖上军印,卷成细筒用蜡封口,交给驿卒。驿卒双手接过,转身跑下城墙。片刻之后,一匹快马从樟城东门疾驰而出,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霜,沿着通往京城的驿道飞奔而去。
顾骐桂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那匹快马越跑越远,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拉成一条长长的黄线。他知道,快马到京城最快也要十几天,援军赶到樟城最快也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只能靠手头的十万人守住这座城。十万对敌军至少二十万——如果能守住,那是奇迹;如果守不住,樟城就是他的坟墓。
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任何人。他只是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继续巡视,一个一个垛口地检查箭矢的数量和火油的储备,一队一队地叮嘱守城士兵保持警惕。他的脚步很稳,和过去五年里每一个早晚巡城时一样稳。
当天傍晚,更多的斥候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情报一个比一个沉重。
“宋军兵力不止十万,后续还有大队人马正在赶来,总兵力可能在二十万左右。”
“莒国骑兵前锋后面还跟着步兵和辎重,兵力不下二十万。”
“两军已在樟城以西三十里外汇合,正在搭建联合大营。”
“敌军派人沿路张贴告示,说姜国气数已尽,投降者不杀,抵抗者——城破之日寸草不留。”
最后这条情报让城墙上的空气凝固了。周瑞捏着拳头,指节发白。顾骐桂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把那张告示揉成一团,扔进了垛口的火盆里。火光腾地一下蹿起来,把他脸上的刀疤映得格外狰狞。
“大军压境,攻心为上。”他说,“这话写在兵书里,他们也就会这点东西。”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敌军四倍于己,又是两国联手,这一仗比他打过的任何一仗都难。宋国的张富苒他不认识,但听说过——宋国近年来最受重用的将领,据说用兵稳健,从不冒进。莒国的齐达恺他倒是打过交道,十年前在护国公帐下和他交过一次手,差点被他一箭射中喉咙。那支箭擦着他脖子飞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养了大半个月才愈合。齐达恺这个人凶狠狡诈,最擅长在恶劣天气里发动突袭,他带的兵跟他一个德行——在风雪里反而越打越勇。
顾骐桂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西边。夕阳正从山脊线上缓缓沉下去,把群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在更远的地方,一缕缕炊烟正从地平线下升起来——不是牧民帐篷的炊烟,是大军扎营生火做饭的炊烟。烟柱粗壮而密集,在晚霞的映照下像是无数根灰色的手指从地下伸出来,对着樟城的方向指指点点。
“炊烟的数量比上午又多了。”周瑞低声说。
顾骐桂没有回答。他在数那些炊烟——四十道,五十道,六十道。每一道炊烟背后都是一个千人队。他把手从垛口的石面上收回来,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血红的晚霞。
“入夜以后,城墙上加双岗。所有人不准脱甲,兵器不离身。”他说,“今晚敌军的号角随时可能响。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夜色降临,樟城的城墙在火把的映照下变成了一道绵延的火线。守城士兵披甲持戈站在垛口后面,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顾骐桂在城墙上巡视了最后一圈,叮嘱了每个位置的守将,然后独自一人站在西城门的城楼里,望着远处敌军大营的灯火。那灯火密密麻麻,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从西边的山脚一直铺到西北的山谷,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火蛇。
一场姜国立国一百六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大战,即将在这座边陲小镇的城墙下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