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下起了雨。秋雨又冷又密,把驿道浇成了泥浆路。马蹄踩上去直打滑,韩驿卒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他把蓑衣裹紧了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竹筒——竹筒还干着,封口完好。他把竹筒又往里掖了掖,弯着腰缩着肩继续赶路。雨下了一整夜,韩驿卒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跑到第十一天的傍晚,京城终于出现在了他眼前。远远望见京城城墙的那一刻,韩驿卒的眼眶忽然湿了一下。他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说不清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跑过最后一段驿道的时候,两条大腿内侧已经磨得见了血,马鞍上染了一片暗红。城门口的守军看见一匹驿马口吐白沫地冲过来,马上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腿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连忙让开了路。
“八百里加急!樟城急报!”韩驿卒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了。
没有人拦他。守城的兵士往两边一站,让他直接骑着马冲进了城门洞。马蹄踏在京城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清脆的蹄声在黄昏的街道上回荡。行人纷纷让路,有人认出了八百里加急的腰牌,脸色变了。
急报送进兵部的时候,兵部尚书贺昭正在公房里整理公文。他四十五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贺昭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把手中的公文放下。一个军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从韩驿卒身上取下来的蜡封竹筒,竹筒上还带着驿卒身上的汗味和马背上的尘土味。
贺昭拆开竹筒,从里面抽出一方白绢。白绢上有军印,字迹工整清晰。他看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他把白绢重新卷好,对军吏说:“知道了。去备轿,我要进宫面圣。另外,把驿卒安顿好,让他歇着。”
军吏应声退下。贺昭站在公房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急报。窗外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洒在京城层层叠叠的屋顶上,一片太平景象。他把急报放进袖子里,整了整衣冠,走出了公房。
御前朝会是在当晚紧急召集的。
皇帝郭景康坐在龙椅上,今年四十二岁的他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腰背还是挺的,眼神也还算清亮。他不是一个昏庸的皇帝,但也算不上明君——一百六十八年太平日子把姜国所有的帝王都磨成了差不多的形状:不坏,也不够狠;不笨,也不够快。他看完贺昭呈上来的急报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满朝文武站在殿中,看着皇帝的脸色从平静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白。没有人敢先开口。
殿中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动了一下,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这个秋天,姜国的朝堂注定不会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