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司令点头，用冻伤的手接过煤油炉，手指握不住，差点掉在地上，阿九帮他扶住了。

沈晗又检查了基地的伤员。冻伤的人很多，有的手指已经坏死了，皮肤发黑发硬，需要截肢。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器械，只能用匕首烤红了切。他用生命领域治疗了一批轻伤的，翠绿色的光芒笼罩着伤员，冻伤的皮肤慢慢恢复了血色。重伤的留给了周医生——他带了一批药品和医疗器械，交给孙司令的卫生员。

回到曙光基地，已经是第五天了。

基地里一切正常。取暖设备运转良好，没有人冻死，没有人冻伤。苏糖在食堂里熬姜汤，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姜味和红糖味弥漫在走廊里。每人一碗，喝了暖身子，孩子们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阿九在训练场上带着新人做热身运动，不是练格斗，是跑步——跑起来就不冷了。新人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

沈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原。风雪还在吹，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敲窗。

“你在想什么？”陆止安问。

“在想前世。前世这个时候，我一个人缩在废弃的超市里，没有暖气，没有食物，没有水。我烧了货架上的杂志取暖，一本一本地烧，烧了三天，烧完了。第四天，我以为自己要冻死了。后来一个陌生人给了我一件军大衣。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给了我大衣就走了。我靠着那件大衣活了七天。”沈晗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陆止安没有说话，把手放在沈晗的肩膀上。

“那件大衣，我穿到死。”沈晗转过头看着他，“末世后，我死在丧尸嘴里，大衣被血浸透了。但我穿着它死的，不冷。临死的时候，我想的居然不是恨谁，而是那个陌生人。”

“现在呢？冷吗？”

“不冷。有暖风机。”

“只有暖风机？”

沈晗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雪还在下。“还有你。”

极寒期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曙光基地没有一个人冻死。沈晗提前囤的柴油、煤油、睡袋、保暖内衣，全部派上了用场。食堂里每天都有热粥和姜汤，房间里暖风机从早转到晚，虽然不能把温度升到零上——最高也只有零下五度——但至少不会冻死人。孩子们在走廊里追逐打闹，女人们聚在一起织毛衣、纳鞋底，男人在训练场上跑步、做俯卧撑。有人开始养花——用废弃的脸盆装上土，种上大蒜，放在暖气片旁边，蒜苗长得绿油油的。

其他基地就不一样了。北方基地冻死了两百多人，赵司令自己的手指也冻掉了两根；西部基地冻死了一百五十多人，孙司令的手被截了三根手指；其他小基地更惨，有的整个据点都冻没了，没有幸存者，阿诚在广播里呼叫了很多遍，没有人应答。

沈晗每天都能收到阿诚的报告。今天哪个基地又冻死了几个，明天哪个据点又失联了。他看着那些数字，面无表情，但手里的茶杯会被捏得嘎吱响，手指的骨节泛白。

“沈总，北方基地的赵司令问，能不能再支援一批取暖设备？”阿诚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赵司令的语音消息。

“没有多余的了。把库存的睡袋都送过去。柴油和煤油一滴都没有了。这一批送完，真的没了。”

“好。”

阿诚走了。陆止安走进来。

“你尽力了。”陆止安说。

“不够。”

“你救不了所有人。末世里，每个人都在救自己能救的人。你救的已经比别人多了。”

沈晗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杯沿。

极寒期的最后一天，气温突然回升了。从零下四十度升到了零下十五度，只用了半天时间。雪开始融化，屋顶的冰棱掉落，砸在地上，碎成一地冰渣，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风铃。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晗站在指挥中心门口，看着阳光。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太阳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结束了。”苏糖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小女孩，小女孩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嗯。”

“冬天过去了。”

“嗯。”

“接下来呢？”

“去北极。”沈晗转过身，“极寒期耽误了两个月。丧尸皇应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能再等了。拖下去，之前注入的能量就白费了。”

苏糖沉默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在笑，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雪水，水滴从她指缝间漏下去。

“你要活着回来。”苏糖说。

“会的。”

三天后，沈晗和陆止安出发了。两个人，一辆车，装满物资。雪已经化了大半，但路还是泥泞不堪，车轮打滑。卫骁、林北、阿九、阿诚站在大门口送行。苏糖抱着小女孩，站在后面，小女孩今天没有扎辫子，头发散着。

“活着回来。”苏糖又说了一遍。

沈晗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基地，驶向北方的雪原。身后，基地的围墙越来越小。

极寒期结束了。但真正的冬天，还没开始。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