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空放晴了。
莫里斯庄园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和阴天完全不同的面貌。花园里的冬青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小径上的石子反射着细碎的光。詹姆起得早,已经在花园里转了两圈了。
“你们家后山有野兔!”伊芙和西里斯走到花园的时候,他正蹲在灌木丛旁边专注盯着一个方向。“我刚才看到一只灰的,这么大!”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范围。
“走吧,”伊芙拍了拍手,“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庄园。”
花园逛完了,池塘逛完了,那棵歪脖子橡树也逛了,詹姆试图爬上去被西里斯拦住了,理由是“你要是因为这个摔断了腿,会被伊万斯嘲笑的”,伊芙不确定这个逻辑链条是怎么成立的,但她没有追问。
他们穿过一条铺着石板的长廊,走进主楼东侧的旧翼。这里的走廊比主楼窄一些,光线也暗一些,灰绿色的墙纸上印着褪色的鸢尾花纹样。
墙壁上挂着的画像年代更久远,画像里的人穿着几个世纪前的衣服,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到伊芙他们经过的时候睁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他们又穿过西侧旧翼那条窄窄的走廊,廊尽头的门半掩着。
“进来吧,”伊芙推开门,“我想带你们见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里。墙上的画框里,莫伊拉祖母正闭着眼睛,银白色的头发盘在头顶,深紫色长袍的领口别着那枚眼睛形状的银色胸针下。
“祖母,我带两个朋友来看看你。”
画像里的人没有动。伊芙又叫了一声:“祖母?”
莫伊拉祖母打了个哈欠。她慢慢睁开眼,蓝色的眼珠转了半圈,先看了伊芙一眼,又转向她身后的两个男孩。
“布莱克家的?”她说。
西里斯愣了愣,微微点头。“是。”
莫伊拉祖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她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典雅的黑发、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他就是那个让你魂不守舍的男孩?”这一次是对伊芙说的。
伊芙的脸从耳垂到耳尖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从粉红到深红的完整过渡。
“祖母…”她压低声音,詹姆在旁边笑出了声。
莫伊拉祖母没有理会这一串连锁反应,她的目光还停在西里斯身上。“你母亲知道你在这里吗?”她问。
西里斯的嘴角收平了。“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西里斯·布莱克。”
“西里斯。”莫伊拉祖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目光从西里斯身上移开,转向了旁边那个一直在努力降低存在感但显然不太成功的詹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詹姆直了直身子,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詹姆·波特,夫人。”莫伊拉祖母看了他两秒。“波特。”她说,语气和刚才说“布莱克家”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欠我一个人情,告诉他,莫伊拉说的人情过期是要算利息的。”
詹姆眨了眨眼。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爷爷已经去世了”,又觉得跟一幅画像说这个不太合适。“…好的夫人。我会转告他的。虽然他可能收不到。”他说,语气真诚而茫然。
莫伊拉祖母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他会收到的,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些消息是用不着猫头鹰送的。”
詹姆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了。
她的目光从詹姆身上收回来,落回了伊芙脸上。
“你们在一起了?”她问。
伊芙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了一层粉色。她下意识地看了西里斯一眼——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莫伊拉祖母的目光转到西里斯身上。“我猜你母亲要是知道了,表情不会太好看。”
西里斯看着画像里的老妇人。“她已经知道了。”
莫伊拉祖母挑了挑眉。西里斯没有等她追问,他的手还握着伊芙的,但背挺直了一些,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画像里那双蓝色的眼睛。
“但那些都不重要,”他说,“我会好好珍惜她、爱护她,只因为是她,跟她姓什么、什么血统、什么身份都没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詹姆的惊叹声从旁边传过来。“哇,西里斯,太酷了!”他的嘴张着,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画像里传出一阵轻笑。
“别紧张,孩子,”她对西里斯说。“我并不反对你们。我见过了太多被家族拆散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后来过得也不错,有的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初。”她看着西里斯,又看了看伊芙,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我不喜欢这四个字。”
莫伊拉祖母靠回椅背,银色的胸针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好了,”她的语气恢复了从容,“你们去逛吧。温室还没逛吧,带他们去看看。”她看了伊芙一眼,又看了西里斯一眼,“别在我这幅老画像前站着了,你们站着不累我看着都累。”
伊芙张了张嘴,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谢谢祖母。”
“去吧,”她说,“下次带他来就行了。”她顿了一下,看了詹姆一眼,“那个电灯泡就不用了。”
詹姆指了指自己。“我?”
莫伊拉祖母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伊芙噗嗤一声笑了,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詹姆走在前面,在走廊里蹦了两下又停下来,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不吐不快但又不知道该挑哪一句先说。
“太酷了!”詹姆终于开口了,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跟她姓什么、什么血统、什么身份都没关系’…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你是不是偷偷看了我借给你的那本麻瓜小说?”西里斯没有看他,但伊芙看到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闭嘴,詹姆。”西里斯说。
圣诞假期在莫里斯庄园的最后几天过得比伊芙预想的要快。
第四天下午,詹姆说他该回去了。“你呢?你怎么办?跟我一起回去吗?”他问西里斯。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我再待两天,然后直接回学校。”
詹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不回格里莫广场拿行李吗”,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天晚上庄园比前几天安静了很多。没有詹姆在走廊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没有他在餐桌上讲冷笑话时差点把南瓜汁喷出来的惊险时刻,没有他在花园里追野兔追到一半被冬青树丛绊倒的狼狈场面。
莫里斯先生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他大概已经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关于洗发水市场的所有话题都聊完了。
晚饭后,伊芙坐在窗台上看书。
“这是什么?”西里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伊芙抬起头,他站在门框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头发还带着洗完澡之后没完全干的湿气。
“我祖母的手记,”伊芙说,“东侧旧翼书架上翻到的。”
西里斯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窗台上。她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给他看:“这里写着‘月长石在满月前三天研磨效力最强,但必须用银制研钵,否则药性会反转。’”她顿了顿,“我上次在魔药课上做月长石粉末的时候用了瓷的,难怪颜色不对。”西里斯凑过来看了看那页纸。
“你祖母的字很好看。”“她年轻的时候写了好几年的笔记,后来眼睛不太好了就让别人代笔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伊芙问。
“后天一早。”西里斯说,“回格里莫广场拿行李,然后直接去国王十字车站。”
伊芙点了点头。“你母亲她知道你要回去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拿了东西就走,她不在家也说不定,圣诞假期总有应酬。”
伊芙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在车站等你。”她说。
西里斯转过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和壁炉的火光。
“好。”他说。
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落着,花园里的冬青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抖落了一小片积雪,落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返校那天,国王十字车站一如既往地挤满了人。
蒸汽从深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顶上喷涌而出,在冬末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伊芙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柱子旁边,围巾裹到鼻子,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了两遍。
她等了几分钟,人群像潮水一样在站台上涌来涌去,有人撞到了她的肩膀,说了一声“抱歉”又挤过去了。她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她看到了他。
西里斯从人群里挤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歪歪斜斜地搭在脖子上。
伊芙朝他走过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怎么样?”
“你等很久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西里斯咧嘴笑了笑。“没事,”他说,“她不在老宅。”
伊芙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站台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下一阵蒸汽裹走了。“走吧,”她说,“车要开了。”
他们上了火车,找到詹姆提前占好的包厢。拉开门的时候詹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条腿伸到对面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魁地奇周刊》。
“你们可算来了!”他说,然后目光在伊芙和西里斯之间跳了一下,“怎么样?西里斯,你妈不在家吧?”
西里斯把皮箱推到行李架上,“不在。克利切开的门。”
“克利切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少爷回来了’。我说‘拿完东西就走’。他说‘好的少爷’。”
伊芙在他旁边坐下来,目光扫过包厢。角落里的彼得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包滋滋蜜蜂糖,看到伊芙和西里斯进来,局促地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自己占太多地方。
“假期怎么样?”彼得小声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