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没有让她尴尬太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一个语气,从刚才的郑重变回了那种带着一点闲聊味道的调子。
“你告诉过别人吗?”他问,“关于你的来历。”
伊芙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西里斯知道。”
“布莱克先生?”
“他…他是我男朋友。”伊芙小声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维护,好像在说“他不是外人”。
邓布利多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菲尼亚斯在我面前提起过很多次,烦不胜烦。不过他说你们在三楼走廊的事情,我并没有到处宣扬。”
伊芙的脸一下子红了。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然后把笑容收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布莱克先生是可以信任的,对吗?”
“当然。”她说,“我可以把我的生命交给他。”
邓布利多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一个人不能独自承担所有事情。你能告诉他是好的。”
伊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壁炉里的火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科索恩教授问我怕什么。我当时没有回答他。”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
“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不是因为我怀念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并没有多好,但它让我成为现在的我。如果忘了,我可能就不是我了。”
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办公室里只剩下壁炉里火焰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圣诞歌声。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到桌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那双蓝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栖枝上,小福克斯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它抖了抖金色的绒毛,发出一声低低的、像铃铛一样的鸣叫。
邓布利多看了它一眼。
“福克斯从来不问自己是谁。它从灰烬里重生之后,就是它自己。它不会想‘我是上一只福克斯的延续,还是一只全新的凤凰?我的记忆还属于我吗?我还是我吗?’”
他顿了一下。
“它只是活着。它唱歌,它流泪,它驮着人飞到安全的地方。它从来不纠结这些问题。而那些问题。那些关于‘我是谁’、‘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的问题,只有人类才会问。”
伊芙安静地听着。
“伊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需要马上回答,你甚至不需要回答我。你可以自己回去慢慢想。”
伊芙点了点头。
“如果有一天,你完全不记得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了,”邓布利多说,“你忘记了那里的街道、那里的气味、那里的人。但你还记得你在那个世界里学到的东西。你还记得什么叫勇敢,什么叫善良,什么叫在乎一个人。你还记得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有人教过你,而是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
“那你还算不算是你?”
邓布利多没有等她回答。
“我没办法告诉你答案。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但我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那些真正塑造我们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像骨头一样支撑着我们,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我们的身体里。你不需要刻意记住它们,它们就是你。”
“我失去过很多。”他看着伊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那些失去没有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它们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他没有说失去了什么。伊芙也没有问。
“你害怕忘记自己从哪里来。”邓布利多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伊芙,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但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你身上了,伊芙。忘不掉的。不是因为你记性好,是因为它们就是你。”
伊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橘色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忽然想起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的一些画面。
夏天的风,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些画面很模糊了。但它们带来的感觉还在。
“所以,”她轻声说,“我不会忘。”
“你不会忘。”邓布利多说。
伊芙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
“我明白了。谢谢您,教授。”她说。
“不用谢。”
伊芙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
“教授。”
“嗯?”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邓布利多笑了。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伊芙。”他说,“从来没有。”
伊芙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火苗在石墙上轻轻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转过拐角,一眼就看到了西里斯。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无聊地转着魔杖。黑色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壁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西里斯!”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西里斯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伊芙就已经朝他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西里斯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魔杖差点脱手。但他接住了她。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胸口。
“谈得很顺利?”他问,声音里带着笑。
伊芙从他怀里抬起头,使劲点了点头。她的脸因为跑得太快泛着红。西里斯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走吧走吧,我饿了,我们去厨房吃东西吧。”她拽着西里斯的手臂,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邓布利多说他一直在等我开口。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就觉得我不一样。他还说他本来以为我要等到毕业才会告诉他…”
西里斯被她拽着往前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他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看到她弯成月牙的眼睛,看到她说话时嘴边呼出的白雾,看到她因为讲得太快而微微打结的舌头。
走廊的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黑暗的天空里飘下来,被城堡的灯光染成温暖的橘色。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弗立维教授合唱团排练的圣诞颂歌,歌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风把它们吹得时远时近。
伊芙忽然停下来不说话了。
西里斯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伊芙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很幸福。”
西里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将她原本整齐的刘海弄乱。
伊芙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窗外的大雪。
“明天要回去了。”
西里斯嗯了一声。
她握紧了他的手。
“你回去之后别跟布莱克夫人吵架,省得又被她责罚。”
“我没打算吵…”西里斯说。
“反正,”伊芙打断他。“你一吵架心情就不好。你心情不好我就不开心。为了我,你别跟她吵。”
西里斯偏头看着她。走廊的光线有点暗,但他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灯的火苗,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自己威胁我了?”
“刚刚。”
西里斯嗤了一声。
“行。”他说,“为了你。”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远处的圣诞歌声变得清晰了一些,是一首伊芙不认识的曲子,调子很慢,像是人鱼在雪夜里唱的歌。
第二天早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拖着行李箱的声音此起彼伏。伊芙从格兰芬多塔楼下来的时候西里斯已经在公共休息室里等着了。詹姆在旁边跟莱姆斯说着什么,看到伊芙下来,冲她挤了挤眼睛。
“走吧。”西里斯说,顺手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去。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挤满了回家的学生。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包厢,詹姆、莱姆斯和彼得挤在一边,西里斯和伊芙坐在另一边。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白色慢慢变成了灰色。伦敦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旧抹布挂在城市上空。
国王十字车站到了。
车门打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伊芙拎着自己的箱子下了车,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四处张望。烟雾缭绕,蒸汽机车发出低沉的呼哧声,猫头鹰在人群中穿梭。
西里斯从她身后走上来,把她的箱子放在脚边。
“伊芙。”他说。
伊芙转过头。
他伸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伊芙愣了一下。
“这个给你。”他说,把盒子塞进她手里。
伊芙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她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链子下坠着一颗灰蓝色的宝石。
伊芙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几秒,灰蓝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不太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的是他的眼睛。
站台上人来人往,蒸汽在他们身边涌动。
“西里斯…这太贵重了…”她抬起头。
“不客气。”西里斯笑了。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伊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西里斯。”
伊芙转过身。
沃尔布加·布莱克就站在几英尺外。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的眼睛——和西里斯一样的灰色,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伊芙手里的项链盒子还没来得及关上。灰蓝色的宝石在站台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沃尔布加的目光从西里斯身上移到伊芙身上,停了一秒。她上下打量了伊芙一眼。从头到脚。
“布莱克夫人。”伊芙本能地朝她行了个礼。
沃尔布加没有回应。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让站台上离得近的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西里斯。”沃尔布加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冷了一些。“走。”
西里斯没有动。他站在伊芙身边,肩膀绷得很紧,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的母亲。
伊芙感觉到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西里斯没有看她,但他的拳头松开了。
“双面镜联系。”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拿起自己的箱子,从沃尔布加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站台上的人群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像水填满了一道短暂的裂缝。
“伊芙。”莫里斯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什么起伏,“该走了。”
伊芙把项链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拎起箱子跟在母亲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