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缠了这座小城小半个月,从十月中旬的那场阵雨开始,周身便一直浸在湿冷的潮气中。
直到十一月初,太阳才终于拨开云层,漏下满室晴光。
久违的阳光漫过教学楼侧面,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林见拎着那只素色小布袋推开门,踩过地面上水洼残留的痕迹,他走到栏杆边停下了脚步。
今天的风不再像之前那样湿凉中带着黏腻,微微拂过脸庞时,让人觉得清透干爽,连日来雨天带来的沉闷,在此刻都被一扫而空。
林见扫了眼挑檐下的角落,粉笔圈的残痕果然已经被冲刷干净。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将那些盆栽妥帖地收在楼梯间的避风角里。
林见抬头发觉此刻天光大好,便回身进门,开始一盆盆小心地搬出来,让它们晒一晒久违的太阳。
刚摆好两盆,身后便传来轻稳的脚步声。
搬运工小林正在调整着小蓝衣的位置,没有立刻回头。
他屏息侧耳听着那平稳的脚步摩擦声,不难辨出来人是谁。
脚步声在他几步外站定,林见收回手站起身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脸。
温也踩在被栏杆切割开的阳光上,脖颈上挂着那台黑色相机,一只手托着相机底部,另一边用指尖松松勾着背带。
在他的眼底,林见没找到连日阴雨凝在眼底的沉郁。
两人的目光在斜射过来的一束光中轻轻一碰,楼下一只灰雀扑簌簌地飞过树梢。
林见发现温也的眉眼似乎带着一抹异域的气息,却在晴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好巧。”
温也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如常。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他抿了抿嘴。
“嗯。”
林见收回视线,走回楼梯间又搬了两盆出来。
温也见状跟在他身后,把剩下的替他拿了出来放在旁边。
林见冲他笑了笑:“谢谢,它们在里面闷太久了。”
说罢他伸出手扶着边沿,一盆盆摆正。
林见从布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软毛刷,细细扫去叶片上沾着的微尘。
温也安静地站在一旁,保持着一段恰好舒服的距离,略带好奇地看着林见的动作。
“这段时间一直没上来吗?”温也突然问了句。
“上来过两次,看着没事就下去了,想着等天气好了再说。”
林见低头打理着叶片,嗓音清淡:“它们比较耐干,不太耐涝,一般来说放室内就好了。”
温也点了点头,又反应过来林见此时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便“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那排植物上:“那你是打算一直把它们养在天台吗?”
林见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思索了片刻应道:“那倒也没有,等放假我会搬回家的。”
等最后一盆打理妥当,林见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摆放得井然有序的盆栽,满意地点点头。
温也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笑意问到:“那你会给它们取名字吗?”
林见像是突然被戳中心事那样眨了眨眼:“啊……会的。”
他低头轻咳了两声,又抬眼看向温也,见他眼里没有嘲笑的意思,便又重新蹲了下来。
林见歪了歪头,指尖虚虚地从植株间缓缓拂过。
他先停在那盆覆着一层薄薄白霜且莲座圆润的多肉前,目光轻轻落了一瞬:“这盆叫停月。”
“哪个停?”温也适时开口提问。
“停止的停,月亮的月。”
林见扭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搭落在最外侧的那盆叶片肥厚的植株上,指腹捏了捏叶片。
“它们是小爪,因为长得很像爪子。”
温也仔细打量着,笑着给了答复:“嗯,确实很像。”
林见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一鼓作气地再看向正中央那一盆。
他抬手擦掉刚刚遗漏的一抹落在叶心的细尘。
“这盆我养得最久了,叫未开,等它开花了请你来看看。”
“好啊。”温也顺口应下了邀请。
林见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胳膊,他抬臂指向护栏边的那片浅绿。
有风掠过的瞬间,林见吸了一口气,清淡的气息拂过鼻尖。
“这片的薄荷用来泡水的话还不错,你想尝试的话下次可以自己摘几片看看。”
“你在这里的时候也会把它们摘下来泡水吗?”
“呃……”林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偶尔会。”
“那下次有机会我也试试好了。”
“嗯。”
林见的余光注意到风口处那盆淡蓝色覆着薄绒的小蓝衣。
“差点把它忘了。”
林见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最边上那盆,喏,就是你第一天上来时扶过的那一盆,它叫蓝雾,不过我还是习惯叫它小蓝衣。”
温也顺着林见的视线望去,语调带着些轻快:“是吗?那还挺有缘的。”
林见笑了笑:“让它自己跟你道谢好了。”
“你都能记得它们的名字啊。”
片刻后,温也随口问道。
“相处久了就记得了,就跟朋友似的。”林见收回视线笑了笑。
“不过我最开始也管它们叫小绿小蓝什么的。”
温也轻轻“嗯”了一句,声音消散在风里。
阳光柔软地铺在天台上,天空像是被晕开的蓝色水彩边缘,云丝一缕缕散开,干净辽阔。
林见无意间抬眼,目光落在温也身前的相机上。
前几次的相遇里,这人总是望着天,一看便是很长时间。
“你是在拍云吗?”林见有些好奇,难得主动开了口。
温也微顿一瞬,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相机,语气柔和:“是啊,空闲的时候会想拍点。”
他平日里更偏爱胶片相机,喜欢等待冲洗相片的过程中,那种短暂的期待。
但是一般情况下他还是会带数码相机,比较方便即时回看照片。
温也今天带的也是这种。
他取下相机,指尖熟练地滑开屏幕,朝着林见走近几步,将屏幕转向林见。
“你想看看吗?”
温也语气里带着些许他自己都没觉察出的期待,仿佛这只是刚刚林见给他介绍盆栽朋友们的礼尚往来。
林见沉默两秒,还是朝着相机微微俯身。
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滑过,全是各种形状不一样的云。
暴雨前压得极低的黑云,傍晚时被染成橘色的晚霞云,清晨薄如纱的晨云,雨后轮廓分明的积云,夜里浮在月亮旁的雾一般的云。
每一张都给人干净辽阔的感觉,让人奇妙地感受到安宁。
林见没有说话,看得很认真,一张也没有落下。
过了一会,他轻声开口道:“还真的都不一样。”
“就算是在同一时刻,也找不到两朵一样的云。”
温也的指尖停在一张金红色晚霞云的照片上,声音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
林见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温也正微微低头看着屏幕,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林见这才注意到他眼型偏长,瞳色是清浅的棕色,在晴光里透着一层柔和的亮光。
鼻梁高挺利落,侧面线条干净流畅,弧度舒展得恰到好处,鼻尖缀着一颗极浅的小痣。
下颌线条清晰却不凌厉,侧脸清隽挺拔。
耳尖藏在微卷的发梢里,耳廓内侧有一颗几乎不易察觉的小痣。
发尾带着一点极淡的自然卷,被风轻轻拂动。
温也的眉眼平日里带着些疏离感,微陷的眼窝与浅色的瞳孔……林见猜想就是这处莫名有些异域味道,不知道他的父母中有没有少数民族的呢。
“林见?”
温也不解地唤回他的注意力。
“啊、对,没有两朵一样的云。”
林见收回思绪,掩饰住刚刚的胡思乱想。
他转过头来,望向远处被风揉开的云。
夕阳把天空染成浅橘色,云絮慢慢飘移,风儿掠过教学楼,紧闭的玻璃窗上留下了整个傍晚的温柔。
昨夜的云飘了一整夜,一直到第二天午休时,天空依旧干净透亮。
云团还在窗外慢悠悠地浮着,和天台上的那片角落一样懒洋洋的。
教室里的吊扇早已放了假,大部分的同学都趴在桌面上闭眼小憩,另一部分同学正在写上午布置的作业。
隔了一组的程越正和后桌低声说着什么,他有些兴奋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怕动静太大影响到其他同学,心虚地左右扭头,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教室。
他和后桌对了个眼神,两人哥俩好似的出了后门,往走廊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