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欲言又止的念头,都像深秋的气温般一寸寸沉落。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了十二月的初冬里。
“阿嚏——”
喷嚏声猝不及防地炸开,在清晨尚显空旷的教室里荡出一圈回音。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黑板旁贴着的学生行为守则上下翻动。
程越吸了吸发红的鼻尖,手背胡乱地用力蹭了两下。
他把校服外套的衣摆往下扯了扯,试图挡住灌进来的冷风,懊恼的碎碎念不断吐在寒气里:“怎么突然就大降温了啊,早上我妈举着围巾追出门,我还说谁这么早戴围巾,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本来正跟后桌抱怨的声音停了下来,视线飘向教室角落的窗边。
林见的座位靠窗,微弱的晨光穿过玻璃,在他的发顶投下小片光影。
和平日里落座就开始摆放桌面的利落不同,今天的他放好书包,把作业拿了出来摆在桌角后,便缓缓地趴伏在了桌面上。
额头抵在手臂上,额前的碎发被压住也没管,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弯出了一个疲惫的弧度。
程越心里当即打了个突。
他拉上拉链,金属齿扣划过衣料发出“唰”的一声响,下巴几乎埋进了立起来的衣领里。
跨过几张歪歪扭扭的椅子,裤脚扫过椅腿上缠着的透明胶带,带起几声短促的“嘶啦”声响。
经过温也身边时,程越脚步微顿:“早啊温也。”
温也正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试卷放到桌子上。闻声抬起眼,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目光与程越碰了一下:“早。”
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昨晚刚写的卷子还带着没散尽的油墨味,他将最上面一张的边角捋平。
程越走到林见桌旁,目光先落在桌角斜放着的浅绿色文件袋上,袋子上有些折痕,显然用了不短的时间了。
他顺手拿起来,用袋角轻轻磕了磕桌角那道不知被哪一届的学生用黑笔刻出的横线,发出“笃笃”的轻响:“怎么一来就趴下了?”
后桌准备拿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温也掀起眼皮,先看了看程越蹙起的眉间,再将视线移向林见的后脑勺。
少年的发旋很明显,衣领被趴伏桌面的动作压得微微翘起,后颈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随着呼吸的节奏,肩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起伏着。
林见被程越的声音唤回了几分清明,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晕沉沉地发着懵。
他歪过头来,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眼白处泛着几条红血丝。
额头抵着手臂的地方红了一大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感觉今天有点困。”
程越凑近了些,看到他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后,眉头拧得更紧:“真没事?”
他伸手想探探林见的额头,手抬到半空,又想起林见不习惯跟别人直接肢体接触,转而敲了敲林见的课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老陈办公室里应该有药,我去给你拿点?或者我送你去医务室看看?”
脑子里只听见了医务室三个字,林见缓缓摇了摇头,他拿开一只手,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这才勉强驱散了一点晕乎。
林见抬起眼,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程越皱成一团的脸,他觉得有这表情有点难看,不小心笑出了声:“可能昨晚没睡好吧,我一会儿早读补一觉,上课前应该就好了。”
程越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心想可能确实是缺觉造成的。
他皱着眉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回桌角原位,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叮嘱道:“行,要是有事就喊我,别跟我客气。”
“好。”林见应了一声,脑袋一歪将整张脸重新埋进臂弯深处,很快没了动静。
程越见状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看了眼前面,周翊还没来。
他叹了口气,绕到温也的桌旁,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沿,语气里带着点拜托的意味:“温也,帮我看着点他呗,我怕他不舒服又憋着不肯说。”
程越朝林见的后背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上课前能醒过来,你坐在他后面,要是看他不对劲叫我一声。”
温也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见弓起的后背上。
领口后的颈骨凸起,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温也收回视线,对上程越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怕程越不放心,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放心吧,我会看着他,有异样的话我直接带他去医务室。”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承诺,程越愣了愣,他忽地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温也的肩膀,力道不大:“谢了兄弟。”说完把手揣进了外套兜里,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翻书声、交作业的脚步声和小声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温也却没再看试卷,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不远处的小天台上。
铅灰色的云层慢慢遮住本就微弱的阳光,风卷着寒气扑在玻璃窗上,天台栏杆边上隐约能看见林见养的小盆栽王国,小小的一团挤在一起,在冷风里蔫蔫地缩着叶片。
温也忽然想起上一个难得的大晴天,两人靠在天台栏杆上晒着太阳。
他把相机递到林见面前,展示着自己早前拍下的几张云朵照片。
这是那段缺席的日子里,他一点一点存下的心思。
他记得林见低头看着屏幕里各色各样的云,认真思考着评价道:“这朵云像棉花糖。”“那片云感觉要消散了啊……”
那天的阳光很舒服,明明是雨后的深秋却晒得人后背发烫。
可自那天以后,天空又陷入了阴沉状态,好天气像是被小气地藏了起来。
温也望着窗外寡淡的天色,指尖轻轻捻着试卷的边角,心底泛起一层隐隐的担忧,心里悄悄打定了主意:等会儿课间有时间就去天台把盆栽都搬进楼梯间吧,要是真冻蔫了,某人说不定会悄悄失落好久……
思绪渐渐飘远,直到早读的下课铃猝然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起身时不小心带起桌椅挪动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温也猛地回神,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身前的林见。
少年依旧维持着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间肩背的起伏动作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温也的心倏然提了起来。
他伸出食指轻轻地地戳了戳林见的后背,可身前的人毫无反应。
温也微微蹙眉,目光快速地扫过教室,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程越帮着许知晴把作业搬去办公室,暂时离开了座位。
温也收回视线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侧身往前跨了一步,站在林见身边,来不及多想,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肩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晃了两下。
温也微微俯下身来,在林见耳边压低声音道:“林见,醒醒……”
林见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趴在桌面上,脑子像陷在了沼泽里,沉得抬不起头来。
意识半浮半沉间,耳边忽然捕捉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林见的睫毛颤了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掀开一道细窄的眼缝。
视线起初蒙着层昏沉的雾,眼前的重影像被风揉皱的水纹般晃荡,好半天才慢慢聚拢。
他侧歪着脑袋,最先撞进眼里的,是一只骨节干净的手虚虚地搭在自己的肩上。再往上是陌生的深色外套袖口,贴着手腕处突起的骨头。
“林见。”温也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像是故意要惊破这层易碎的短暂清醒。
林见费力地仰起一点脑袋,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软塌塌地黏在眉骨上。视线依旧虚浮,勉强能模糊地辨出温也垂落的眉眼。
昏沉的天光隔在两人之间,那点藏在平静下的紧绷却清晰得有些晃眼。
下一秒,一只手便毫无预兆地覆在了他正发烫的额头上。
“发烧了。”温也的声音又沉了下去。他扶在林见肩上的手稍稍收了力,稳稳托住差点歪倒的人:“别在这儿睡。”
林见的脑子还是懵的,浑身发软连坐直都费劲,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抬起上半身,视线依旧黏在温也身上。
周围的一切都远了,嘈杂的声音、浑身的难受以及突然打开的刺眼灯光,都被温也挡在了身后。
“能走吗?”温也的声音里带着点难以觉察的小心翼翼。
林见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温也没再多说,两只手托着林见带着他站了起来,揽着他往后门走。林见几乎半偎在他身边借力,脚步虚浮地跟着往外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