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眼见着拦在他身前的手臂一紧。
他血液瞬间倒流。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那些曾经打笑佘涔的称呼的真正含义。
叫他少爷,不只是因为他有少爷脾气,更多是和他的身份息息相关。
面前的两拨人继续僵持着,安保似乎是看不下去了,脚步一转,上前一步:“少爷——”
佘涔却没应他们的话,拉着周遇后撤了一步。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周遇此刻正错愕地盯着他看。
那视线如有实质般压在身上,比把他架在火上烤还难受。
佘涔用了十二分力才忍下了回头解释的冲动。
此刻再多的辩解都是无用功,安保对他的称呼在这木房里回荡,余音未散。
前厅除了他和周遇以外别无旁人,这声连姓带身份的称呼,不指他还能指谁?
比起用一个谎来圆另一个谎,佘涔做出了一个无比煎熬的决定。
他垂下了护在周遇身前的手,咬牙切齿道:“谁让你们来的。”
这句话如定音锤一般狠狠敲打在周遇心里。
他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比他高出小半头的肩,仿佛能透过那层衣服在他身上盯出一个孔来。
胸口打翻了五味瓶,痛苦、愕然、酸涩、心灰意冷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猛烈得叫他反胃。
他怀疑过佘涔的身份、怀疑过他和方杰辉有关系,但每当他升起这种情绪时,他都会斥责自己的想法。
他们多么憎恨上城区的人,即便真有联络,也不过是利益往来罢了,怎么可能生下来就是那边的人?
可这群虎背熊腰的男人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的店铺,每一句都像是在往他脸上甩巴掌。
可龙啸呢?龙啸应该是知情人士啊,他那么痛恨上城区的人,怎么可能由得佘涔继续待在这里?
这些记忆里的蛛丝马迹和他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周遇深呼一口气,最终才勉强压下拽着佘涔领口死死逼问他的冲动。
安保没有回复佘涔的问句,一味地让他随他们一同离开。
周遇被闹得生烦,恨不得一把抓起他们扔出去,自己亲自质问佘涔。
他借力拉住佘涔,试图用蛮力让他转头看自己,可后者却不为所动。
周遇眼睁睁地目睹佘涔从兜里掏出了个形状怪异、厚重笨拙的机子,屏幕被按下后照映出冷白的光,将他侧脸映得愈发冷峻,多了几分疏离感,少了些他熟悉的味道。
这应该就是如今时代的“手机”,龙啸说只有富人用得起的东西。
这个方块机和他印象中的移动手机有些不同,但又大差不差,周遇已经想不起来曾经的“手机”长什么样,只依稀记得大致的功能。
他见佘涔面沉如水地在屏幕上方点了又点,机子很快就在他掌心中震了起来。
应该是拨通了谁的电话。
那头没让他等太久,很快,突兀的铃声戛然而止,转变成了低频的电流声。
佘涔率先开了口:“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数秒,应该是在听那头说话。
小机子隔音效果差,微弱的气音随风被吹到了周遇耳边,听不清,但是能捕捉两句关键词。
“你……给他……免提。”
佘涔语气沉得吓人:“没这个必要,你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跟我讲,别这么小家子气。我昨天说了,你要活得太无聊我给你找个养老院,别成天都打着参与我生活的主意。”
那头吼了一声,佘涔皱着眉将手机拿远。
周遇抓准机会,上前两步,直截了当地把手机从男人手里夺过。
佘涔估计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凤眼愣是瞪大了望他,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没试图抢夺回来。
周遇手指在屏幕上操作,按了半天才点开免提,他冷声对对面介绍:“我是周遇,下城区饭店老板,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听到明显的粗喘声,紧跟随后的是中老年男人向来擅长的畅快笑声:“好样的、好样的。”
这两声“赞美”叫周遇听着十分不舒服,他蹙起眉,问道:“这么多安保都是你安排过来的?你是谁,佘涔他爸?”
对话间,周遇没落下佘涔在一旁的小动作。
对方一脸绷紧地看着他,虽然表情上没有明显的动作,但是周遇对他太过熟悉,知道他是在紧张。
可他这会儿没有精力安抚他,只是淡淡瞥过他的表情,继续跟对面讲说:“我需要你立即将这些安保请出去。如果你派他们过来只是为了打扰我的生活,那你做到了。”
对面的男人笑得十分愉悦:“你就一点都不震惊他的身份?”
果然,他的目的正在于此。
周遇的拳头一寸寸紧握,他努力将声音压得很平,不被对面听出他的情绪起伏。
这种男人他比谁都了解,简直就是方杰辉的低配版,每句话都是打着激怒别人的目的而说,妥妥的自恋型人格。
“没有,”他昧着良心说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半分犹豫,“我对此早有猜测。你想惹怒我,来得太晚了。”
对面果然沉默了半刻,这人的体格应该不小,气急败坏了只会粗喘着气,听上去跟牛没什么区别。
周遇有些嫌弃:“你打扰到我的正常生活了,如果没有别的要说的,就赶紧让你的人滚出我家。”
“呵呵,一个破店铺的小老板,敢这么跟我横。”
周遇冷静自持地说:“你要是真有本事,今天我见的就不是安保,而是你本人了。”
男人被他的话噎住,但语气随之晴朗:“你算哪根葱,配得我亲自见?
“我请来的人不过是送你们的见面礼罢了,佘涔是我生的,我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他不会回来。”
这话说话,他冷哼了声,像是在隔空表示对自己儿子的不满,周遇余光扫见佘涔绷紧的手臂,开口对对面说道:“有话直说,别跟我卖关子。”
听了他这话,对面像是要故意跟他唱反调一样,反而缓缓道来起来:“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话,你听好,我敢打赌我儿子没跟你提过。”
周遇冷冷地瞥了眼佘涔,后者上前半步,面上无光,这是周遇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态。
他背过了身,拉远了自己和佘涔的距离,对着话筒开口道:“你说。”
“处了这么久,他压根儿没跟你提过他的身份吧?我猜,估计是圆了个谎,找了什么借口借住在你这里,让你可怜他?”
周遇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冷哼,唇角也随之弯起。
要么说是亲爹呢,倒确实了解自己儿子。
他没开口,于是对方顺势讲了下去。
“今天后,你应该也大致了解我们家是什么身份吧?反正不是你这种小贫民能攀上关系的身份。”
“够了。”佘涔大步流星地走来,一把从周遇手中夺走了机子厉声警告,“你再他妈敢多说一句?”
“佘涔!”周遇盯着他,眸色微沉,语气没有半分温度,“手机还我。”
两人僵持了半天,周遇疲得直揉眉间:“……别让我失望,把电话还回来。”
这两句平淡的话像是戳中了佘涔的开关,后者僵硬着身子动了动,缓缓地把通讯录递了回来。
“哈哈哈哈,他是真听你话啊。”那头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遍,语气里满是辛灾乐祸。
“别废话,你继续。”周遇嗓子哑了下来。
“我来同你讲讲这小子为什么现在对你这么上心。这家店——没错,就是你经营的这家店,你猜它前身的主人是谁?”
周遇心弦轻轻一颤。
“是佘涔的外婆。”
那道声音得意洋洋地宣告着这些信息,丝毫不顾这头的低气压:“你应该不是蠢笨的人,我话到这里,你应该懂了我的意思吧?
“我儿子接近你,不是因为你怎么样,你从始至终只是他外婆的剪影,你们站在同个位置做饭、同个位置收拾、招客,他只不过是通过你的身影去看逝去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