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整整两天没有搭理佘涔。
两人在那早后闹得极不愉快,准确说,是周遇单方面与对方闹得很不愉快。
他两天来都没什么胃口,熬了养胃的粥也只抿了两口,看得佘涔眉头直皱。
他没再跟佘涔提出去的事,就算提了两人也会因此争吵,他现在不想把精力耗在这种无用且会加深隔阂的事情上面。
可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让他夜不能寐,今天更是被噩梦找上了门。
他梦见自己年少时期依旧被抛弃,摸爬滚打地长大、时不时拿些别人的施舍、偶尔吃着剩饭剩菜饱餐一顿的生活。
可随着年龄渐长,看他可怜给他口饭吃的人越来越少,他也逐渐从“可怜的小孩”变成了“恶心的流浪汉”。
周遇旁观着这一切,心下安慰自己,那对收养他的好心人马上就来了。
可他等了又等,都没能等来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反而是自己孤身一人长大,在比孤儿院环境还差的小巷里过夜,废弃纸箱和破旧衣布成了必不可少的装备。
周遇在梦中焦急等待,可这个梦却处处事与愿违,他看着曾经的自己穿的裤腿越来越短,原先的十分裤已然变成七分裤,可本该来的人还是没来。
梦里的小男孩缩在犄角旮旯里,呜咽地环住自己的小腿。
这画面看得周遇心力交瘁,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可他却完全无法干涉梦境,只能怔愣愣地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的少年逐渐拔个儿,身型稍微挺拔了些,原先的脸颊肉也彻底消失,变得身形单薄。
照着周遇的记忆,他这个年纪,应该已经被养父母接回了家,过上了还算宽松的日子。
可在这个梦境里,他依旧独自谋生,每日捉襟见肘地生活。
梦里的周遇没见过更大的世界,于是容易被世俗满足,他打了几份工,住在一个逼仄的小帐篷里,虽说有些拮据,但也不是活不下去。
废土是干旱地带,水源少,众人也没做好抵抗雨水的准备。
于是一场倾盆大雨就如此轻易地毁掉了一个小男孩的生活。
周遇看着那本就不坚固的帐篷随风摇曳,最后瘫倒在一摊泥潭里。那些破碎的、被缝起来的旧衣服应声倒地,染上了泥污。
而那个慌慌张张打完工的少年奔波回“家”,却发现等待他的只有散落在地的破烂。
唯一的栖居地被摧毁后,贫民窟瞬间多了大量难民,只是他们成堆聚集在一起,根本没有周遇的插足之地。
小少年没有一点行李,孑然一身地在大雨中走着,酸水浸透了他的衣裳,他像只无头苍蝇般向贫民窟外走去,路过的人无一在意。
走着走着,周遇突然发觉梦境周遭的场景有所变化,风景也变得眼熟了起来。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家店附近!
他心如擂鼓,紧盯着场景,生怕漏下任何一点细节。
可他越是专注,视线却越不知为何模糊了,周遇在梦境中无法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画面变得愈发朦胧起来。
在梦境淡化前,他凭色块认出了小少年停下的地方
——那是一栋比现在稍微新上一些的平房,他无比熟悉。
眼前黑下来前,一道年迈的身影闪过,慈祥的声音随着暗下的荧幕升起:“小朋友,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周遇听着那道声音,愣在原地。
按理来说,他不该对这陌生的声音感到熟悉。
可那年迈的、温润的嗓音回响在他耳道时,他鼻头竟然一酸。
下一瞬,周遇清醒地睁开了眼。
他身处的环境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小房间,而佘涔则将他搂在怀里,听见他的动静后,睫毛微不可查地扇动了两下。
见此,周遇也没有与他客气,大胆地将他摇醒:“起来,有事儿问你。”
听见他说话,佘涔朦胧的眼眸迅速清明,他撑起身,手还固执地搭在他腰间:“饿了吗?我下楼给你盛饭。”
“我不饿,”周遇快速将他打断道,“我问你,你说你哥哥是被你外婆捡回来的,他当初在外落难时,大概有多大?”
佘涔眯缝起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遇佯装镇定道:“你前两天发誓不会对我说谎,我就多问你两句如何?”
见佘涔许久没有开口的意愿,周遇扭转过头:“你不愿说就不说了。”
这一招诈得很成功,佘涔果然开了口:“七、八岁的年龄吧。”
“你不确定?”
“我又不是从小跟着我外婆,”佘涔盯住他,“我去找我外婆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住了六七年了。”
周遇惊讶道:“住这么久?”
“你很意外?”
他急忙收起自己的情绪:“我问问而已。”
佘涔似乎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于是周遇胆子大了些:“你外婆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情况?”
“乌云、雨天,还是个百年一见的大雨,”佘涔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对我哥哥很感兴趣啊?”
“礼尚往来罢了。我跟你讲了那么多,你也该多跟我说些。”周遇随便扯了个理由。
佘涔若有所思:“可我外婆都去世了,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周遇扭过了头。
他有时觉得佘涔这小子强势得很,明明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可一到紧要关头,态度立马就强硬了起来。
“周遇,我有时候觉得你和我哥,还挺——”
“我要吃饭!”周遇一把打断了他。
“我说我要吃饭,”见他不动,周遇咬牙切齿道,“你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身边响起衣料摩挲的簌簌声音。
“你想吃什么?”
“随便弄点。”周遇闷声回答。
佘涔下楼了。
对他来说,周遇吃不吃得下饭是头等大事,无论是什么,都没有一句这个重要。
所以周遇才破罐子破摔地用这话打断他。
佘涔未说完的话,他无法再继续往下听。
莫非自己真的是佘涔的哥哥?
而他记忆里那个比自己小四岁的便宜弟弟,也不过是基于对佘涔的记忆衍生出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