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课的时候改了多少遍？”

“第一节课的教案，写了四遍。”他看着她，“第四遍才敢站到讲台上。”

十二月初，林薇收到了省教育厅的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红章，比之前的信都要厚，像夹着什么额外的材料。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第一页是正式的复函：“鉴于青溪镇中心小学在外教试点中的表现，省里建议将该校的外教项目周期从一学年延长至两学年，并增加一名外教名额，用于开设英语阅读课。请学校于本月底前确认是否接受此安排。”

第二页是手写的字条，字迹她认得——是周处长的笔：“林老师，你们学校的外教试点效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外教项目在乡镇学校的推广一直是一个难题，但你们做出了一个样本。如果你愿意，明年的外教培训会可以放在青溪镇开。让其他试点学校来看看你们是怎么做的。”

林薇拿着那封信走到办公室门口，顾志刚正在走廊上给一盆绿萝浇水，那盆绿萝是从艾米的窗台上剪下来的枝条扦插的，已经扎了根，几片新叶正在从泥土里冒出来。她喊了一声：“志刚，你看看这个。”他把水壶放下来，接过信，看完第一页又看第二页，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二个外教来了住哪？”

“镇政府的招待所还可以安排。”

“那谁来给他当翻译？”

“你。”

“那俺的课怎么办？”

“你教英语阅读，其他课我来带。”

他垂下眼睛，像是估算了一下时间的重量：“那会累很多。”

“会累。但不会太久。等新外教适应了，你就可以把阅读课交给他。”

他重新弯下腰继续浇水：“那俺得再练练英语。不然到时候两个外教一起问问题，俺答不上来。”

十二月末，一九八六年的最后一周。青溪镇下了一场薄雪，第二天就化了，只在地面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艾米在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新年贺卡，上面画着一棵圣诞树，下面用中文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们让我来这里。”王秀兰在贺卡下面贴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英语：“Thank you for coming.”艾米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王秀兰那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Good!”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像一枚被反复锻造的徽章。

林薇走进办公室，看见艾米站在贺卡前面，便问：“你明年还想继续待在这里吗？”

艾米转过身：“想。我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比我在大学里学到的还多。”

“明年会有新的外教来，你带他。”

“好。我会的。”

傍晚，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在为来年做着某种细碎的预习。林薇站在学校的走廊上，看着操场边缘那排老杨树的枝条顶端挂着细小的冰凌，在夕阳的照射下折射出一排淡金色的光点。顾志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你在看什么？”

“看光。”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你说，第二个外教来了之后，会不会比第一个更难适应？”

“会更难。但只要第一个带好了，第二个就会快一些。”她转过身，“就像你带学生。第一个学期最难。第二个学期你已经有路了。”

他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檐角的水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声响，像一只正在校准节拍的手掌。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在她身后的空气中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片空间确实是属于她的：“那俺就是你的第一个外教。”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类比的人：“你不是我的外教。你是顾志刚。”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像在等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回应：“那俺明年还浇水。”

“浇。明年有两盆了。”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室，步子不快不慢。顾志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走进去的背影，才跟上。

元旦前夜，镇口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从老樟树的枝桠一直垂到路边的电线杆上，像一串被点燃的糖葫芦。林薇和顾志刚并肩走过那条街，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像两条平行的深色线条。路过邮电所的时候，门口的信箱已经关上了。顾志刚放慢脚步：“明年外教培训会要在咱们学校开，你要上台讲话。”

“你写稿子，我来讲。”

“行。”

他站在一盏灯笼下面，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橘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这是第四本书的初步框架。回去看看，写个反馈给我。”

他接过那张纸，没有当场打开，像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刻：“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柴房里，你走之后。”

“那你写完了，没立刻叫住俺？”

“没。我想让你先消化一下。明天再说。”

他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枚还没被投入信箱的信封：“那俺回去看。明天给你反馈。”

一九八七年的第一天，青溪镇迎来了一个晴朗的早晨。雪已经化完了，街道上的积水被阳光晒干，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林薇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操场边缘那排杨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极小的芽苞，灰绿色的，像无数粒等待被解锁的密码。顾志刚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第四本书框架稿纸：“俺看完了。第一部分的逻辑线可以再顺一下。”

“怎么顺？”

“你写‘先听说、后读写’——但乡镇学校的学生，连听都还没开始。应该先写‘用看带动听’，让他们先看到这个词，再听到它。”

林薇接过稿纸看了一遍：“你说得对。我改。”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艾米正在操场上跑步。她看见林薇，远远地挥了挥手，用中文喊了一声“早！”发音比一个月前清楚了很多，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终于露出了它真实的棱角。顾志刚跟在林薇身后：“你发现没有，她走路的样子变了。刚来的时候她不看人，现在见到谁都要说一句话。”

“因为她知道，那些话有人会回她。”

林薇走过操场，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那盆绿萝挪到了窗台上更靠里的位置——冬天快过去了，阳光正在一点点变长。她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第四本书的框架稿，在第一部分的标题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先看，再听，然后说。”她放下笔，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行字上，像一层刚铺好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