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林薇收到了省教育厅的一封信。信上说,“国家级示范校”的后续评估将在年底进行,届时将对学校三年来的教学成果进行一次集中验收。如果验收通过,学校将从“示范校”升级为“样板校”——一个更高的层级,意味着省里会把青溪镇中心小学作为全省乡镇学校的标杆案例。
她看完信之后,给顾志刚写了一封信:“年底学校要迎接国家级示范校的复评升级。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提前参与准备。”
七月下旬的一天傍晚,两个人走在镇外那条土路上。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风吹过来时掀起一层又一层绿色的波浪。顾志刚走在她旁边,步子比两年前慢了一些,像是学会了和她的步调对齐:“林薇,俺明年六月毕业。俺回来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俺变了?”
“变是正常的。不变才不正常。”
“那你会不会不习惯?”
“你走的那天,我在老樟树底下送你,我知道你会回来。”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你会带着什么回来——一篇论文、一张毕业证、一个可以教更多学生的自己。这些不会让人不习惯。”
八月中旬,暑假快结束了。顾志刚在回省城之前,帮林薇整理了学校下半年迎评工作的框架方案,框架分成了四个部分:教学成果汇总、学生发展数据、教师队伍建设、特色项目展示。他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方案放在她桌上:“这些是俺能想到的。如果有漏掉的部分,你加上去。等年底评估之前,俺再回来看一遍。”
“你不用专门回来。评估的事我能处理。”
“俺会回来的。”
九月初,新学期开学了。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学生们跑进教室,顾志刚去了省城,学校里的位置空了一个。但她知道他还会回来,就像知道那棵老樟树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十月中旬,林薇收到了顾志刚从省城寄来的信,信上说:“俺的论文开题通过了。题目是《乡镇学校英语阅读教学中的母语迁移现象研究》。”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和那棵玉兰叶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信的重量也在一封一封地叠加。
十一月初的一个夜晚,林薇在整理材料时让晨曦对近期的发展进行了一次梳理。晨曦沉默了片刻,像是一台被彻底唤醒的机器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整理时间与路径:“林老师,经过系统分析,您在《打开一本书》中提出的‘分步拆解’阅读方法,与近一年来国家教委公布的新课标、相关省级教学指导文件中关于阅读教学的部分存在显著的结构一致性。如果将这种方法进一步系统化,形成一套完整的操作手册,可以作为下学期学校教学改革的主要依据。”
“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这套方法做成一门校本课程。”
“是的。而且据我所知,省内目前还没有乡镇学校开设独立的阅读方法课程。这是一条尚未被占据的路径。”
林薇坐在煤油灯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新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青溪镇中心小学阅读方法校本课程方案。”她写完那行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翻开第一页。夜色很深,窗外的老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但她坐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知道等树叶落完、再重新长满,他可以带着知识回来,而她可以提供一片足够坚实的土壤让他站稳。
十二月底,评估结果出来了。那天上午,金立群拿着一张盖着省教育厅红章的纸质文件走进办公室,步伐比平时急切了一些:“省里的评估结果出来了。通过了。我们被评为省级样板校,而且是全省唯一一所乡镇小学样板校。”他把文件放在林薇面前,上面的字迹清晰:“经审核评估,青溪镇中心小学达到省级样板校标准。特此认定。”林薇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全省唯一一所乡镇小学样板校”那一行字上面:“金校长,样板校之后是什么?”
“全国示范校。省里说,下一步可以申报国家级。”
“那我们就准备。”
一月,一九八九年到了尽头,一九九〇年的第一缕风吹过来的时候,林薇正在办公室里写校本课程的最后一页。她抬起头,窗外的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灰绿色的,像无数粒正在酝酿的密码。墙角那盆绿萝在冬日的光线里伸展着叶脉,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一片土地正在被翻耕着,等着明年春天来人播种。而她已经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