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艾眸色微动,继而问道:“不知先生打算在此盘桓几日?之后又要去向何方?”
周逸指尖摩挲着茶盏,目光望向窗外,语气轻松随性:“某本是随缘而行,盘桓时日尚无定数,之后去向也只凭心意。若此地风物合宜,便多留些时日,若遇新景,便再往别处去。”
孙艾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笃定,随即放缓语气,诚恳说道:“先生既无牵绊,我倒有一处住所推荐给先生。”
“哦?”
“城外有座田庄,庄主姓李,与我相熟。先生若不嫌弃,可在此处落脚。那里远离市井纷扰,有竹篱茅舍、书斋菜园,比客栈更显清净,便于先生读书休憩。也方便我日后时常登门向先生讨教旅途见闻。我久居山野,眼界狭隘,正需先生这般有见识的人点拨一二。”
周逸心中一动,隐隐回想到近日听说的“李善人田庄”之事。越发好奇眼前女子的身份,思索片刻,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姑娘究竟是何身份?所求为何?”
他的目光锐利,试图穿透孙艾平静的表象,看穿她的内心。
孙艾却并未因这直白的询问而露出丝毫慌乱,反而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与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坦诚反而是捷径,“周先生快人快语。我只是在这乱世之中,想护住一小片清净地,让跟着我们的人有条活路,有口饭吃,活得稍微有个人样。”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量,“周先生游历四方,想必比常人看得更清。如今这世道,官府疲敝,豪强横行,天灾兵祸不绝,百姓流离失所。江山虽依旧锦绣,却多逢离乱。先生既善游历,若能将此间风物著文绘图、详录其形,辑成一卷留赠后人,也算不负这山河。更盼往后,终有惜它护它之人,莫让这般清景,再遭兵燹流离。”
周逸目光微敛,将孙艾话中滋味,细细咀嚼。似乎品出“惜它护它之人”这几字,藏着的言外之音。沉吟片刻,他抬眸看向孙艾时,眼中没了初时的疏离,反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坦荡,拱手为礼道:“三娘所言,字字在理。兵荒马乱而景致不毁,本就该以笔墨记之留存后世。日后若能盼来惜护它的人,更是一方水土之幸。某虽才疏,愿以此地为始,将此间山川形胜一一录于卷册。”
孙艾见他心思剔透,心中大喜,“先生肯执笔留录,世间风物便多了一重依托。”说罢当即起身,引着周逸直奔城外李贺田庄。
李贺对周逸的安置,既顾体面,又有分寸。他在庄中僻静之所,为周逸辟出一个独立小院,一明两暗,窗棂洁净,案几无尘。推窗而望,远则叠翠田畴层层铺展,近则曲溪如带蜿蜒其间,清景入目,尘嚣自远。院中有一株老槐,树下设石桌石凳,正是静心著书的好去处。
周逸很快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清晨,鸡鸣犬吠声中,他推开院门,便能看见庄户们扛着农具、牵着耕牛,三三两两走向田间。炊烟袅袅,夹杂着米粥与麦饼的香气。白日里,他伏案整理旧稿,修订舆图,将孙艾感兴趣的山川关隘、路途险易、物产集散等信息,分门别类,详细注录。写累了,便信步庄中。
他尤其爱在黄昏时分,站在田埂上,看农人归家。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背上,脸上却带着一日劳作后的踏实与疲惫的笑意。孩童从塾堂里跑出来,呼喊着“爹”、“娘”,扑进满是泥土气息的怀抱。孙招娣组织起的妇人,在井边浆洗衣物,说说笑笑。赵振领着轮值的青壮,沿着庄墙巡视,脚步沉稳。周老根则还在打谷场边,与几个老农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商议着明日翻耕的轮序。
周逸近年于乱世之中四处游历,见过朱门酒肉,也见过路有冻骨,却少见如此自成一格、充满希望的平民聚落。
李贺对周逸十分礼遇,定期送来米粮菜蔬,偶尔邀他家中便饭,言谈间从不逾矩,只谈风物学问、庄务琐事。但周逸敏锐地察觉到,每逢谈及那位恩人,他神色便与寻常迥异,眼底交织着发自肺腑的敬慕与生死相托的信赖。
李贺的态度,像一面镜子,让周逸看到了孙艾的另一面。对她的好奇,也慢慢掺杂了一丝仰慕。
孙艾不常到访,每每随心前来,前后相隔,短则半旬,长则数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暮色初临。她来时不惊动旁人,往往直接叩响周逸的院门。每次都是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谈话通常从周逸最新的书稿开始,她会仔细询问某处山道的具体坡度、某个渡口的船只载量。问题细致到让周逸隐隐察觉她似乎有着明确的考量。
然后,话题又会转向她最近的“见闻”。
“周先生,”她端起周逸沏的新茶,目光投向北方,“我此番北上,过了仙霞岭,离杭州城尚有数百里。沿途见闻,倒有几处可与先生书中印证,也有几处,觉着先生可增补一二……”她描述起途中所见:新设的税卡、凋敝的村落、异常调动的州县兵丁、传闻中海外来的新奇作物……她的叙述不带太多情绪,却细节丰富,观察角度往往与常人不同,更关注“何以如此”、“有何影响”。
周逸发现,与她交谈,如同在拼凑一幅巨大而动态的舆图,他的书稿是底图,而她的见闻是流动的注脚。他们之间的交流,渐渐超越了一开始的“游历见闻”,二人相与补益,互剖智计,共论社稷远谋。孙艾会认真听取他对某些地理险要的分析,偶尔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然而,这样的相见畅谈十分难得。有时,她会许久不见踪影。期间,会有不同的人来取书稿。有时是个精悍的短衣汉子,话不多,取了就走。有时是个面相憨厚、似庄户打扮的人,放下些时新山货,说是“寨里兄弟的心意”,顺便带走封好的书卷。还有一次,是李贺借着来送衣物的机会,将稿件带走。
这般时隐时现、辗转传递的行迹,愈发令周逸断定孙艾身份绝非寻常。他恍惚察觉,自己所述诸般见闻,正借一重隐秘周全的脉络,被层层汇拢梳理。
自此他开始逐字逐句打磨舆图旁的注记文字,不再是单纯记录见闻,而是时时揣度孙艾的实际所需。笔尖落在某个山谷的图纹旁时,会下意识补注“谷中多巨石障眼,林木繁茂”暗示可设伏兵。提及“顶有平坝、泉甘土厚”,暗指此处可屯兵扎营、筑灶安身。
起初他还只是依着见闻记录,后来却愈发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常对着一处隘口的宽窄尺寸蹙眉沉吟,甚至以竹枝在地上比划崖壁的倾斜角度,反复推敲每处标注的准确性。父亲当年讲起响水隘“一夫当关”时的凝重神色,祖父手稿里“石可挡、水可阻”的蝇头小楷,渐渐在脑海中清晰。他翻出自己整理的抄本摘要,回忆起祖、父两代人以独特密语和缩略符注记录的文字,纸页泛黄却字迹工整,其中不少隐语与他如今给孙艾的标注竟不谋而合。
夜雨敲窗的某个深夜,他想起祖父手稿中“守土护民”的题跋出神,回忆起幼时父亲对他说:“咱家的书,从来不是游历山水的文人雅趣”。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终在这一刻如山洪破堤般冲开了心防。
原来周逸的祖父周礼,曾官至前朝的工部郎中,精于水利堪舆,更深谙天下舆图乃国之重器。当时南越赵氏与大陶沈氏势力崛起,南北夹击,共同撕裂夏朝山河。两朝划江而治后,周礼痛心疾首,拒不出仕,带着核心图籍与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僚,隐入深山。
他坚信大夏气数未尽,蛰伏山中。恰值南越新立,不少豪强趁势竖起“复夏”大旗,周礼束装就道,直奔桂州,求见拥兵自重的岭南东道节度使秦岳。秦岳本是大夏旧将,暗蓄实力,见周礼献上的当地舆图,标注岭南半数险隘,如获至宝。更闻其有“以图佐战,以战补图”之才,当即纳为幕府宾佐,待之以礼。周礼遂以军机参赞之名,随军转战苍梧、郁林诸郡。
行军途中,无论攻守进退,周礼必携笔墨、绳尺,趁战事间隙攀山越岭,勘量关隘宽窄、河道深浅。每过一县,便邀当地耆老、驿卒、戍卒详询里道远近、城郭沿革,即便身陷瘴气弥漫的山谷,或遭遇流矢突袭,亦不肯弃手稿于不顾。他在战火中订正了《汉书?地理志》中“郁水经番禺入南海”的方位谬误,补绘了珠江南岸三条隐秘水道,更标注出南越军赖以固守的二十余处暗堡位置,秦岳大军一度势如破竹,连克三城。
然南越朝廷恐秦岳羽翼渐丰,一面派重兵压境,一面遣使暗通秦岳许以高官厚禄。秦岳权衡再三,终在攻克番禺近郊的石门关后,突然投诚。不但献上周礼绘制的军事舆图,更欲拉拢其一同归顺。
周礼见复夏大旗沦为屈膝求荣的凭藉,半生心血为叛逆所用,痛心疾首却无力回天。只得拒受官爵,连夜带着考察手稿,于乱军中悄然遁去,一路避开关卡,沿漓江北上,黯然归隐于云梦泽深处。
此后周礼将沿途实地勘得的山川、关津、里道、城郭一一补入图中,订正正史讹误凡百余处,以毕生所得和对天下山川险塞的理解,尽数倾注于一套记录详实完备的精密舆图之中,为故国留存下最鲜活的山河印记。
之后周礼试图拥立夏室遗孤,高举复国旗号,历经局势动荡,终因时移世易,人心思定,几次起事皆未成燎原之势,便惨遭扑灭。同僚渐次凋零,希望日益渺茫。周礼在深山一等又是五年,从壮年等到白发苍苍,最终在绘制完川南最后一片山峦的舆图时,呕血而亡。临终前,他将未竟的图册与复国遗志,交给独子周彦。
周彦性格比其父更加沉郁内敛,将全部生命投入了对舆图的完善与实地核验中。他常年离家,踏遍手稿标注过的每一处山川险隘,核实水道变迁,记录关防增减。即便偶尔回家,也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满墙舆图与父亲手札,一坐就是整日,周身笼罩着驱不散的孤愤与怅然。他对周逸,这个唯一的儿子,关切甚少。也可能是不知如何与这诞生于“故国倾覆”中的孩子相处,只将厚厚的典籍和父亲的绘图心得丢给他,期望他“承继家学”。其妻曾是官宦家的才女,理解丈夫的执念,却更心疼儿子的孤独。她教周逸读书识字,讲史论诗,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沉重的家族往事,只希望儿子能拥有一个相对正常的人生。在母亲膝下,周逸学到了知识,也养成了外柔内刚、观察入微的性情。
母亲病逝后,父亲周彦更似一具被使命抽空的躯壳,在一次远赴西北核实河套地图的旅途中,染疾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未能还乡。家族兴复故国的千钧夙愿,随最后一位矢志守义之人的离世,而轰然倒塌。只留给少年周逸满屋冰冷的地图、手稿,和一个破碎的、不知为何而坚持的信念。
周逸开始漫无目的地漂泊。他走过祖父和父亲笔下的山山水水,仿佛在用脚步丈量他们的执念,也试图寻找自己的答案。他见识了“新朝”治下的种种弊病,也看到了民生多艰,昔日心底对旧朝抱持的些许美好幻想,如今早已荡然无存,心底空余无尽空茫,以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隔阂。他空有满腹地理韬略,却无报效之门,也无心中之“国”,只得靠贩卖见闻舆图为生,直至在永丰县翰墨斋外,遇见孙艾。
孙艾的出现,以及她眼中对舆图那份炽热而务实的渴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逸心中的迷雾。
她不像祖父、父亲效忠一个已逝的王朝旧梦,也不像南北朝廷那些汲汲营营的官僚。她想要舆图,不是为怀旧,不是为复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或许能拥有叫板不公的力量。
这个想法,简单直接,却莫名地震撼了周逸。也许,祖父和父亲耗尽心血绘制的这些山川脉络,终于等到了它们真正的主人。它们不该再锁在故纸堆里、为一个逝去的王朝招魂,而应该是为活着的人、为想要开辟新路的人,指引方向。
他当即做出决定。回到那座承载着家族悲愿与秘藏的老宅,将祖父、父亲两代人的心血结晶,系统整理,结合自己多年游历的见闻,打磨成一套足以支撑一方势力崛起、廓清弊政的《山川战略舆志》。他要将这些献给孙艾,献给这个或许能让他家族心血重见天日、甚至赋予其新生命的女子。
主意已定,周逸便请李贺急信联络孙艾。三日后,孙艾轻装简从,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