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只觉得自己躺在草丛里,看着漆黑的夜空,两边矗立着比夜空还要黑的石崖,尖锐陡峭犹如怪物的利爪,几乎要戳破夜空。我的身体动弹不得,像是泡在水里被禁锢住了,几只黑色的鸟在上空盘旋,排列成远古的怪圈,鸣声如歌如泣,不绝于耳。我愣愣地望着,其中一只鸟,突然俯冲下来,尖锐的鸟喙几乎要戳进我的眼窝。
我猛地睁开眼。
结果眼前真的有一只黑色的鸟,吓得我几乎要猛扇自己巴掌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一只体型壮硕的乌鸦——没错,需要用到「壮硕」这个词来描述——蹲在床尾的木框上,油光水滑的羽毛黑得发亮,在窗帘缝漏进来的那点橘色夕阳下泛着一层橙黄橙紫的金属光泽。
我扶着钝痛的脑袋坐起身。那乌鸦见状从床框上跳下来,刮出一道细小的声响,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几乎跳起来。
黑羽的边缘开始洇开,翅膀、爪子、喙,所有属于鸟的线条溶进一团浓稠的黑色里。羽毛在噼里啪啦地碎裂掉落,骨架在往上长,肩膀撑开了,手臂抽出来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张脸从墨色里浮出来。
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止水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干净的线条,连额前垂下来的几缕碎发都一模一样的,发尾微微弯着,搭在眉骨上方。
我张开嘴意图尖叫,但是下一秒后背撞上了床,尖叫硬生生被压了下去,连着我所有的内脏都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妖怪,这世界上有妖怪?
有,绝对有,眼前的就是。
那妖怪一条腿跪在床上,床垫的那一侧明显凹陷了下去,那重量通过床垫的弹簧真实地传递过来。
不是简单的变身术,单纯的变身术不会有重量,更加证实了对方的「妖怪」身份。
妖怪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
我在止水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吗?我不记得了,不管怎么样现在对方用的就是止水的脸,所以看起来更加诡异了。
肩膀和手腕都被掐住,我在惶恐的间隙里闻到一股气味,底层来源于止水,干燥而温暖,像是太阳晒过的亚麻布。
——但上面盖着一层野性的,像羽毛和树皮的腥味,那是某种在高处生活的动物身上才会有的、风的气味。
我突然打了个激灵,脸上有一块皮肤一热。我不确定那是呼吸的潮气,还是它嘴唇的边缘蹭到了我脸上的绒毛,但总之那一块地方烧起来了。
潮湿的、热乎乎的。
我紧握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找回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权。我缓慢屈膝,暗中用力,正打算用力踹向对方的时候,它开口了:
『你想杀团藏。』
声音贴着我的耳朵震动,是止水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嘶哑粗粝的气音,低音犹如鬼魅,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我的耳垂一热。
『我也想。』
『所以带上我吧。』
说完这句话,它松开了我了,连同所有的声音、气味、身影,迅速收敛、折叠,融入了房间的阴影——
我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木头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出一道橙红色的光,打在米白色的墙上。
一只乌鸦蹲在床尾的木框上。
它在梳理自己的羽毛,用喙一根一根地捋,捋完了又开始啄爪子,圆圆的黑眼珠转了一下,瞟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啄爪子。
仿佛无事发生。
还是应该有什么发生过吗?
我捂着额头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中了幻术或者做了噩梦都会残留这个感觉,我没有办法判断刚刚的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我盯着那只乌鸦看,那就是一只黑鸟,一看就是属于止水的,和他的另外几百只乌鸦没有什么差别,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耳朵边上的皮肤好像还有气息扫过的感觉。
乌鸦在床尾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声音低沉短促,但是我却听出了一丝得意忘形的意味。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涌上来,我跳起来,咬着牙对那乌鸦的脑门儿,一巴掌拍了上去——
嘎!
那乌鸦怪叫一声,飞上窗台,回头没好气地骂:「你干嘛!」
声音粗砺,是正常乌鸦的声音,虽然底色还是莫名地像止水的声音。
我冷冷笑道:「你果然不是普通乌鸦。」
「我本来就不是!我可是忍鸦!嘎!」
忍鸦……
我想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对它上上下下一遍打量。
「鸦蛋……对吗。」我念出这个颇有乡土气息、纯粹是出于止水的恶趣味的名字,漫不经心地说,「刚刚搞得挺逼真啊,骗骗别人够用了,但那张脸上有个细节没太弄对。」
鸦蛋的爪子顿了一下。
「……什么细节?」
我笑了。
鸦蛋僵住了,表情显示它知道自己上当了,恨不得立刻长出手来抽自己大嘴巴子,但我没给它这个时间。
「刚才果然是你给我下的幻术,」我掀开毯子坐起来,手指节捏得咯吱响,「你个牛氓乌鸦。」
「那不是,你听我解释——」鸦蛋展开翅膀焦躁地扑扇。
「好啊,那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你用止水的脸,搞那一出,还有你,你……你的手——你跟我解释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一拳挥过去没打到,它飞太快了。
「那是幻术!幻术里的触觉是假的!我根本没有碰到你!」它绕着房间飞了一圈,落在柜子顶上,压低身子翅膀半张着,一副随时准备再次起飞的警戒姿态。
「放你的连环鞭炮屁!我说感觉到了就是感觉到了!」
「不是啊!那是你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在狡辩!我懒得废话,抄起枕头朝它砸过去。
它嘎的一声弹射起飞,枕头撞在衣柜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得很。」我从床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对着它啐了一口,「你个臭不要脸,用别人的脸,动手动脚,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死过一次了!」
「那你给我再死一次!」我抄起地上一只鞋朝它扔过去,没扔中,鞋砸在墙上留下一个灰印。
「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它翅膀呼啦呼啦地扇起一堆粉尘。
「你刚刚搞那一出叫正事?? 」我想起锁骨上的触感,气得声音都劈了,「你他妈还在我身上磨磨蹭蹭的!」
它缩了缩脖子:「....那个,你小声点,隔壁听得到。」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现在在木叶还是不要太过招摇为好,我顺了几下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嗓子有点疼,怕是刚刚喊太狠了。
鸦蛋见我消停了,慢慢将翅膀收回去,它蹲在柜子上,脖子缩着,黑眼珠里映着一点橙光。
「你说。」
我靠回床沿坐下来,刚才蹦起来的时候毯子踢到地上去了,我用脚挑起来,扔回床上。
鸦蛋在柜子上挪了挪位置,挪到离我最远的那个角上,和我保持安全距离。
「团藏夺了止水的写轮眼,你知道这件事吗?」
「没人和我说过,但是我大概能猜得到是那老狗干的。」我的语气冰冷。
「他拿了右眼,在那之后止水才——」它顿了顿,爪子在柜子面上刮了一下,「去了南贺川。」
我没说话。
「那只眼睛现在还在团藏那里,嵌在他的眼眶里,他每天用止水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用止水的眼睛做那些肮脏的事。」鸦蛋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是那平静之下隐隐有一丝寒冷的肃杀之意,「你来木叶有什么其他目的我不管,但是团藏——」
它的鸟喙在木制台面发出咔嗒的一声。
「——我要他死。」
我看着这只乌鸦,它蹲在柜子角上,黑色的羽毛收得紧紧的,脖子紧缩,黑眼珠里的那点橙光渐渐映出带着怒意的血色。
「你恨他,是因为止水的眼睛?」
我半信半疑地问,因为这怎么听都有一点牵强,不是没有听过一些比较忠诚的忍兽会为主人报仇血恨的故事,但这种情况属实少见,那种会制定复仇计划的就更不可能了——忍兽怎么会有人类的执拗和倔强呢?
「我是止水的忍兽,止水是我的主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吧,这个回答没有回答任何东西,但是逻辑又像强盗一样蛮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