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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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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屏幕上又出现一个轻微的异样波形。等了一会儿,波形没成簇、也没连发,还好。

“他们都说让我做好我该做的,别的不用管。可是我该做的不止病房里和手术台上这些。咳,给他留电话也是白搭,他可能连挂号的钱都没有。我当时就应该……”他越说越语无伦次。

“好了好了,不说了。躺下歇会儿。”我把床头放平,拿掉靠垫,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余老师敲门进来的时候,正撞见两张苦大仇深的脸:“怎么了?”紧接着又说,“别紧张,没事啊,肌钙蛋白、心肌酶都正常的,输点液,歇几天就能走了。”

门又默默地关上了。

没事——这大概是从医生嘴里听到的最让人安心的话了。

我趴在床边,下巴搁在手臂上,他朝我侧躺着,脸对脸挨得很近。我脑子里闪过下午电话里的心电报警、那天偷偷看到的他微驼的背影、还有面对那个没治疗就出院孩子时的落寞。

“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就算不理解,我也愿意听。”我轻轻地用手指按了按他眉心,“别皱了,四十就该长川字纹了。”

“汐汐,我要是不当医生了,是不是特别不负责任?”他说得很慢,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每吐出一个字,都关注着我细微的表情变化。

一个被所有前辈寄予厚望的外科大夫,在病床上,试探着说出了他的心声,小心翼翼得让人心疼。

我用手指点点他的胸口:“只要这儿舒坦就行。不过,你也得想想怎么和家里解释,别因为这个闹不愉快。”

“先不说那些。你呢?万一我不是干配音那块料呢?”

“就算真不行,我不信,一个未来的心外大神,还养不起你了。”

陆主任估计怎么也没料到,是自己亲手把爱将送出了儿外的大门。出了院,他干净利落地递了辞职信,任别人怎么挽留也没用,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赔了违约金,拿到离职证明那天,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大门,只剩下陆主任和院长执手相看泪眼。

司绪后知后觉地赞叹:“学了十几年,这说不干就不干了?你们家这位确实不是一般人。”但还没忘嘴馋的本性,“不耽误我以后去你家蹭饭吧?”

木已成舟,他才通知家里。他爸冲到他的公寓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据说已经失了教授的风度。要不是他妈拦着,兴许还得有血光之灾。

我赶过去的时候,家里让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有些碎玻璃。他没让我进门,拉着我出门,坐在小区喷泉边的台阶上,特别平静。

“我这小三十年,都是按着我爸给我规划的路线走的。考大学、干外科,他甚至说过让我以后找个医生结婚……” 说到这儿,他愣了一下就笑了,把我揽过去,语气里带着忽然顿悟的释怀,“好吧,这个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被眼前这个男人的认真劲儿弄得一怔,挣开他的手,歪着肩膀故意拉开距离,偏头看着他,眼里全是问号。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神情里没了往日在手术台上的胜券在握,反倒涌上一层突如其来的慌乱。

“不是,你别误会,这事跟他没关系。”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停在半空的手使劲攥了两下,落在自己腿上,“我,我不是故意提结婚的……咱俩的事,和我爸没关系。我没想给你压力,真的,你别多想。”他把“结婚”说得含糊,不仔细听,树上的蝉鸣都能把这两个字盖过去。

看他窘得不知所措,我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使劲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从台阶上站起来,跺了跺坐麻的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了章泽,要不然你给你爸打个电话,说你找了个将来要在心外开胸的女朋友,看看能不能跟你辞职的罪过‘对冲’一下?”

“嘿,我爸估计得把你划进他的阵营,转头拿捏我。再说了。”他仰起头,拽着我的手,“我哪舍得让你当挡箭牌?”黑色的瞳仁里映着两个月亮和两个我。

听他说得委屈,我突然心生一计:“诶,要不然,五一我调个班,再请几天假,咱们出去玩吧?”

他半张着嘴,透出一点惊讶的表情:“被我传染的,你也打算不务正业了?”

“不想去啊?那算了。”我抽回手,下了台阶。

“想去!去哪儿都行,我安排。”他跨了两步从后边追上,搂住我,压低了声音,“调班回来还得补,怕你太累。”

“你居然质疑未来开胸大神的体力?”

“我哪儿敢呢。”他把我搂得更紧,带得我左右摇晃:“西北怎么样?去年不是没看成冰川吗?”他提议。

“行。”一拍即合。

我提前和教学处申请调了班,第一次去看了西北的春天。

在祁连山,虽然预判了没信号的可能性,提前下载了离线导航,但人生地不熟,还是没底。好在中途碰上个放羊的大姐,她手一挥告诉我们往前走。结果这一往前,又过去俩小时。心里越来越慌,连《Highway to hell》都不够壮胆。直到盘山路上迎面遇到了几辆大货车,他才松口气:“就算看不成冰川,起码能绕出去。丢不了。”

高山草甸带着五月特有的浅黄,肥嘟嘟的土拨鼠从洞里钻出来,争食打架,滚作一团。我大呼可爱:“要是没鼠疫,真想抱回去养一只。”

“原来你喜欢这款啊。”

“是呀,可惜你不够肥章医生。”我一捂嘴,“叫习惯了,以后得改口。”

冰川脚下,没有游客。一只保护区养的小土狗,安安静静蹲在地上。

我们签了免责书工作人员才放行,阿泽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笑:“这生死状来得早了点,像不像living will。”

“那咱俩算有法律关系了,互为医疗代理人。”我把背包往他怀里一塞,迈步往山上走。小狗摇着尾巴跟在我身后,没一会儿,那一人一狗就超过了我。他时不时回头拿相机拍我。快达终点时,眼前突然横着一道令人绝望的U型谷。

“章泽!”我喘得肺叶疼,停下叉着腰喊他。

他小跑着折返。

“走不动了?背你。”说着就把后背转过来对着我。

“你是不是给我拍了一堆丑照。”我伸手去拿他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哪有。”他一只手挡着屏幕上的阳光,献宝似的,“你看,腮帮子鼓的跟球似的,像不像土拨鼠。”

他环顾四周:“这个机位不错。”然后翻转显示屏,举起相机。屏幕里的我们,贴得很近,被黄绿色的草甸包围着,不远处是蓝白色的冰舌,再远,是祁连山终年不化的雪。

“三——二——一——” 快门声落下的那一刻,我们默契地把脸转向彼此。

他把相机甩到脖子后面,胳膊环过来,我攀上他后颈。唇瓣相碰,久久沉溺。

“缺氧了,章泽。”太阳穴跳得停不下来,我稍稍松开他,声音含糊,“高海拔不适合长时间接吻。”

“免责书上没写,他这不严谨。”他抵着我额头,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管不了那么多了。”笑着又吻了下来。

雪山、冰舌、草甸、我们——后来,那张照片被挂在了他公寓的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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