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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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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站在ICU门外,我眼里只有他左腿薄毯下的那片空荡。

几个小时前,就在我刚刚同意手术的那一刻,情况进一步恶化——

他在抽搐,监护器狂响,回声在走廊里震耳欲聋。

急救床推出来,他被人簇拥着。我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只本能地跟着跑,直到被拦在手术室入口,才找回一点心跳。我转身往楼上走,又拐进刚才那间观摩室。

“体温40度,乳酸6.0。感染性休克……”

“升压药用了吗?”我几乎贴在对讲机上。

“用了,都插管了。”司绪回答。

“激素呢?氢可……”

“都上了,没时间了林汐。”

我跨到观察窗前,敷料已经被全部去除,肿胀发黑的左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黄褐色的碘伏泼洒在皮开肉绽的大腿根部,扎得眼睛生疼。我好像看见神经血管在溃烂的皮肉下凋亡,听见厌氧菌在筋膜下呼嚎着吞噬一切。

司绪双手朝上悬着,猛地仰头看向我,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失真,却还是冷得可怕:“你出去。”眼神里说着不容置疑,“别看了,我会处理好,我保证。出去,程劲马上到,让他陪着你。” 她钉在原地,好像只要我还站在这儿,她就永远不会下刀。

我顺从地退出来。

程劲来了,我让他去等候区;露露没走,我给她发了信息。

外科中心等候区,我第一次以家属身份出现在这里,从实习生到住院医再到今天,这家见证我成长、盛满我所有底气的地方,此刻像一座玻璃和钢铁焊死的迷宫,每个转角都反射着走不出去的绝望。都说最怕死亡的是活着的人,说再见很难,可有时候,甚至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是我的侥幸和犹豫成了帮凶,怂恿感染的病灶啃噬他生的希望。

程劲靠墙蹲着,跟前地上汪着一小滩水,我在他旁边麻木地席地而坐,等着命运对我的宣判。远处一男一女跑过来,嘴巴开合,我却听不懂在说什么。直到男的说出“章泽”两个字,才帮我在脑海深处找到一丝清明。我抓住这点游丝般的意识向上游,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发现露露正抱着我,一下一下轻拍我的后背,我的眼泪把她肩膀浸成深色的一片。我听见自己反复喃喃:“阿泽,他会不会死……”

“别瞎说,老大他舍不得你……”露露声音轻得像怕吓到我。

老白坐在我旁边,闷声说:“章泽他,他救了那么多人,死不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暗示,“而且咱们主场作战,肯定赢。”

“我知道现在怎么安慰你都没用,所以下面这些话是说给林主任听的。”司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我从最真实的梦魇拽回更残酷的当下。她看我回过头,接着说,“断面处理得很干净,安全边界内能留的长度我尽量都留了,残端覆盖和闭合都很稳,对以后装配假肢很有利。休克和感染关还没过去,我会盯着。眼睛肿成这样,自己去拿个冰袋,在这杵着也没用。”

天光大亮,医院里又恢复了白天的熙熙攘攘。露露说得去公司处理点急事,安排好就回来。老白送了些吃的进来,我催他也回去,他嗯嗯啊啊的应着,让我别管。

坐在司绪办公桌前,我把面包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像吞药片一样,丝毫没有咀嚼的欲望,噎着了就喝口水。

“你不睡会儿?”司绪躺在长沙发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头上还带着手术帽,运动鞋也没脱。

“我现在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我摆弄着桌上的面包屑。

“好像又回到实习那会儿了,那时候真能熬啊。你记得么——”她换了个姿势,左脚搭上右脚,“哎,你肯定记得。咱们轮转到儿外。也是半夜,章泽带着咱俩,刚处理完一个嵌顿疝,你写术后病历,我自己去睡觉了。那天,也是咱仨。他还给了咱俩首针呢。”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难以觉察的颤抖。

“赶紧睡,醒了你去给他交代病情。”我没接她话茬,粗粝的面包刮着食道往下走,生生把眼泪堵了回去。

“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歪过头瞟了我一眼。

“别废话了。”我站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才发现那些面包碎,悄悄组成了一个“泽”字。

我带上办公室的门,回到病房角落的沙发上。我坐得很低,几乎窝在里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片残缺。床头微微升起半角,旁边悬着一排微量泵,芬太尼和咪达唑仑被匀速推进,阿泽被这些药液禁锢着,睡得很沉。

住院医第一年我轮转到创伤科,主治严苛、考试不断。压力最大的那晚,我对着阿泽抱怨:“我一心外的,天天背镇痛剂量,练腹部查体……明天又要考,脑子都乱了。”

“林医生,先救命,再修心脏。”他在我头上揉了一把,“来,我当SP,咱们过一遍。”

“真来?”

“试试呗,有些细节忘了,不过基础的应该还行。”

那天我们模拟了很多病例,其中一次他演骨折病人。看他“疼”得牙关紧咬,说话断断续续,我几次绷不住差点笑场,直夸他是戏精。

“先救命……”我反复咀嚼,这是他说的,也是法律赋予医生的紧急救治权,我执拗地把这当做是这是对我的豁免,“你可不能怪我。”

监护仪心率波形向上跳了一下,我瞬间回过神。他眉心微微蹙起,我立刻俯身靠近。

“芬太尼给的足量,不会太疼。”司绪站在另一侧,扫过泵速,“镇静调低了,你试着叫叫他。”

我握着他的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心,贴在他耳边小声叫:“阿泽,听得见吗?”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监护仪又嘀了一声,几秒过后,他眼睛艰难地张开一条缝,眼珠缓缓转向我,我搭在他右手上的指尖,似乎被虚虚捏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确认,他眼皮又沉重地合上了。

“阿泽,你听见了是不是?”我又轻拍他肩膀。他微微侧头,又睁开眼睛,这次张得大些,刚才捏着我的手又努力握紧了一些。

呼吸机还连着,他发不出声音。

“升压药和镇静减量,观察一天,做个SBT,咱们准备撤管。”司绪伸手去调流速。阿泽顺着司绪的声音把头偏向另一侧。就在他视线扫过正前方时,眼神定住了——在薄毯覆盖的,不对称的轮廓尽头,只有一只右脚。

他目光钉在那里,眼底瞬间织起一片红,像破碎的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果然如此的死寂。良久,他闭上了眼睛,原本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像是放弃了最后一根稻草,任由自己坠入深渊。

“阿泽……”我下意识喊他。他没再睁眼,可身体骗不了人——监护仪上,心率缓慢攀升、胸廓剧烈起伏,呼吸机发出持续的滴滴声,波形碎而密,透着明显的人机不同步。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李主任的对话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头儿,科主任我不想做了,报告过几天就交。

SBT过关,生命体征趋稳,芬太尼逐步减量。我试着叫过他几次,都没回应。连拔管,他都没睁眼——我知道,他主动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连我也被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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