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季舟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科学的作用是有限的——她的倒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昨晚睡得不好,一整天精力不济,她累到恍惚。
季舟躲在卫生间对着公司洗手池里旋转的水流发呆,水池里的水流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脑子里是一些五官的特写,是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鼻梁,与她视线相接的眼睛,还有——
还有快要闭上眼睛时,贴近又离开的唇。
还有些什么的。
季舟无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进掌心,直到气流从鼻下重新涌出,在她的唇面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她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是呼吸。
原来还有悬在她鼻尖的,将落未落的气息。
失焦的镜头怎么都对不上,这些东西拼不成一张脸,也聚不成一个完整的瞬间。
季舟捧起一掬水狠狠朝自己脸上泼去,晃晃脑袋把脑子的东西都甩干净。
想不来也就算了。
季舟活动活动肩膀,抬起头,对上一张寡淡的脸,唯有眼下那对硕大的黑眼圈格外清晰,她凑近镜子前左右端详,忍不住皱眉,她很难说清这张脸的寡淡到底从何而来,她眼睛其实不小,鼻子也不塌,但五官组合到她的脸上总是显得不够生动,像裹了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别人长得白算是个优点,但她的白只是让她的面目更加模糊而已,无论她怎么折腾自己的头发也没办法把这张脸衬托得更清晰些。
“你的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身后有人拍她。
季舟抬眼看镜子里的人:“钟姐。”
钟晓洁和她不一样,两瓣红唇一下就把整个镜子点亮了。
钟晓洁放下手边的箱子站在旁边洗手,嘴唇一张一合:“还不跑,我刚才看到bbd在你工位那儿转悠呢。”
季舟眨眨眼:“啊?”
果不其然,手机震了两下,微信立马传来bbd的消息:Julia来一下。
时间晚上九点五十。
Bbd大名Jake,此人最爱不分时间找员工哔哔叨,又因为他最喜欢别人叫他的英文名,所以季舟称他为bbd。
这家广告公司是外企,季舟也起过一个英文名,但不叫Julia。
钟晓洁背着手探过脑袋来瞧她的手机屏幕:“啧啧啧, ‘路过’的那个广告最近出街了吧?他这几天发发神经也正常。”
见季舟没搭理她,钟晓洁问:“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季舟继续心不在焉地回她:“没什么。”
钟晓洁按下她的手提醒:“哔哔叨最近可到处找人撒气呢。”
“你也上点儿心。我查过了,新来那位是你校友,临海总部来的,你之前不也在那边吗?”钟晓洁附在她耳边悄悄说道,“你每天不咸不淡的懒得搭理bbd,他肯定以为你提前站队了呗!”
“我?和群创意总监?”季舟终于抬起眼,望着镜子里钟晓洁殷切的脸,感到一丝荒谬,“还能轮得着我站队?”
“小心眼的人看什么都值得怀疑。”钟晓洁说着,把旁边的箱子推给季舟,“这给你的。”
钟晓洁对着镜子补口红,抿两下嘴巴继续说:“上次就让你送你也不送,最近又要裁人,超市卡你自己再买两张一起给了。那种人拿供应商那么多返点肯定吃这套,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你好歹稍微送点儿缓和一下关系,等那位来了再说。”
季舟低头看了看礼盒上的大字——“三十年陈酿”。
“酒啊?”
“醋!”
“讽刺他酸了的意思?”
“什么呀,这是他老家的特产,你到他办公室说一句话就行,咱俩可是一个组的,你每天被这么针对连带着他看我也不爽算怎么回事儿?”
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更多的信息冒出来,季舟默认自己已经接受了精神上的压迫,于是更无法容忍自己再接受金钱上的剥削。镜子里的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钟晓洁从镜子里看她,见她没反应,只好拎着那箱“陈酿”走出卫生间,“你就犯犟吧季舟,再有本事也别和那种小心眼的人对着干。”
没等季舟擦完手钟晓洁又折返,把东西“啪”得一声拍在洗手台上,“不送你就自己留着!就当我给你送礼了。”
“你轻点儿,碎了再。”
“送你!我酸了行了吧,我得抱紧你的大腿,万一你真站队了呢?我两头都得讨好,这叫什么?风险对冲!”钟晓洁阴阳怪气一通扭脸出门。
洗手间重新安静下来。
沉甸甸一箱精品陈醋勒着季舟的手心,季舟知道钟晓洁是为她好,钟姐爱替人操心,这是本地中年女性身上的基本特质,只要是她认准的人,那你的事就是她的事。
季舟刚来的时候也好奇过,问钟晓洁为什么愿意带她,钟晓洁声称是这张寡淡的脸打动了她,她说:“季舟,你看起来不会害人。”
真是非常主观的看法,“不会害人”在钟晓洁那里或许算得上是个优点,但放在bbd这里就变成了可以肆意压迫的信号,对bbd来说,她这类人拿捏起来很安全,无论是迁怒还是泄愤都不用担心被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