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不是个擅长报复的人,她在这方面想象力实在有限,除了阅读《老板的八百种死法》外再做不出其他。因此季舟的自我定位是给bbd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等她坐上末班地铁,bbd直接打来电话。
季舟深吸一口气,刚碰到那个绿色的按键,炸弹就砰得一声在耳边炸开—— “Julia,你写诗呢?!”
季舟忍不住把手机拿远,bbd又尖又利的声音还是传进她的耳朵:
“……这也不懂?”
“……知道吗?”
“……还不明白?”
“……怎么能蠢成这样?”
季舟仔细看着手机上的文档,皱眉道:“Jake呀,你说的这部分都是你改的呀。”
“你在挑衅我!!!”哔哔叨开始更大的爆发。
“别以为有点成绩就能在我面前得瑟!”
“你懂我的意思吗你就乱说话!”
这其实算得上一种侮辱,季舟把它也算在情绪价值的一部分里。
季舟放弃解释。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典型社畜的脸,疲惫正从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好似要撑破她的皮肤,扭曲成一张痛苦面具。
肯定要辞职。
季舟又开始想象了。
这份广告文案的工作本就是她毕业时随便找的,签下合同时她把这份工作当作人生的过渡,如今她二十五了,也只是从临海总部过渡到了家乡东山市的分公司,职级没变工资还降了两千块。
季舟退出通话界面划两下手机,打开各种求职app,果然,和以前一样,有HR问她:你这个专业到底是学啥的啊?
这也没办法,谁让她是学人类学的呢?一个能让出租车司机都闭嘴的专业。
古今中外的人类学家全都非富即贵,不投身劳动生产,她在现代社会的生产环节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实在正常。
按亮屏幕,通话时间直逼半小时,她时不时在bbd换气的间隙里应付两句。
划拉几下手机查看微信未读消息,沉寂了许久的大学班级群里今天竟然有同学发了视频。冷门人文社科人丁单薄,他们班只有八个人,如今仍在继续做田野调查的一半也不到。
视频里闹哄哄的,季舟一眼就认出这是学校南门外的布料市场,这个嘈杂混乱的地方曾经是她的田野场,她在那堆布料间穿行过,在无数不耐烦的声音里求人做访谈。
再抬眼看看手机上方还在继续的通话,听筒里传出另一种不耐烦的声音,季舟才发觉也不是不怀念。
当年放弃继续读研的原因也简单,田野调查连每个月五千块都没办法给她。
或许一个缺钱的人一开始选择这样的专业本就算不上明智,毕业后果真为了钱放弃继续深造更确证了这个选择的愚蠢,大把的人和王素萍一样等着说她当年的一腔热情不过是故作矫情和异想天开。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季舟把自己缩进地铁的角落里。车厢晃了一下,她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和窗外的隧道壁灯交叠在一起,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张脸。
十七八岁的年纪,有一个人站出来用一双真诚的眼睛说:“你得选你想选的。”
季舟不知道自己想选什么,但知道自己不想选什么,排除了所有王素萍提供的选择,她选了王素萍最厌恶的那个。
只是他的支持过于短暂,短暂到让她的信任成为一种耻辱,再后来连带着这个人都成为了别人嘲讽她的一部分——“人家有钱所以有得选,你有得选吗?他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有多看你一眼吗?”
列车门打开又关上,在某一站短暂的停留,冷风顺着洞开的大门窜进来,季舟缩缩脖子,伸出手裹紧围巾。
bbd还在没完没了地输出,她握紧手机,在心里默念——就当田野调查,就当田野调查。
这不过是一种灵长类动物在争夺领地失败后向族群内弱势成员宣泄情绪的原始行为模式。
换只手重新扶上栏杆,无意中碰到了另一只手,金属表带蹭过她的食指,带来一阵冰凉,她眼睛没抬,嘴里说着抱歉,握栏杆的手往下移了十公分。那只手的主人好像和她心有灵犀,也往下移想要躲开她,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两只手以相同的频率上下挪动,愣是谁也没躲开谁。
季舟盯着栏杆上的两只手,一只白的、瘦的,另一只稍大些,带着一只银色的表。它们之间隔着一小截空气。她撑起脸颊露出一个笑来,说:“不好意思。”
季舟松开扶手,搓搓手缩进袖筒,后退两步低头靠进角落里。
那只手的主人也收回了手。静了两秒。
“你很冷吗?”
几个字闯进她的耳朵,余音嗡嗡地漾开,带起一阵耳鸣,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突地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