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胥隔三岔五给季舟找些不痛快。
陈莉利偶尔提起季舟的鞋很假,季舟嘴硬说是她妈妈在专卖店里买的。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转头和胖子说:“以后买鞋可得小心点儿,你说这专卖店也有假货。”
不久后李胥瞟见季舟的鞋,她脚上已经换上了新的匡威。
必定是拿他的钱买的。
李胥心中冷笑,他“不小心”把她的练习册碰到她的脚边,在她弯腰去捡时,用脚踩住一角,等她抬头看他,才挑挑眉毛挪开。
“新鞋不错”。
季舟总是沉默的接受,她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像湖,所有的石头砸进去都没有回音。
她过于擅长忍耐。
李胥觉得无趣,一周后在她桌上给她留了一张宠物医院的发票。
季舟下课拿着那张纸来找李胥,李胥眉眼弯弯,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季舟还没说话,李胥先问:“诶,我得算你点利息吧?”
季舟充满警惕地看他:“你要百分之几的利息?”
他们一路走进教室,李胥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几本书放在季舟面前:“喏,这两本以后归你写,就算利息。”
季舟拿起那几本书一看:“政治和历史还有地理?你要我给你写作业?你……幼不幼稚?”
他们是理科班,但是会考还没考,所以仍然要学政史地,李胥随手翻了几下:“这些东西字又多又难写,时不时还要检查,我懒得做。”
“被发现了怎么办?我和你的字都不一样。”
“这上面没有我的字。”
季舟一翻,发现整本都是空的。
她继续问:“那老师要是发现有两本一样的字……”
“你可以用左手写。”
季舟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今年银行贷款利率1年期4.25%,我个人嘛肯定是要稍微高一点,那要不就算百分之……”
季舟合上面前的书,她犹豫了一下:“好!我肯定能写完。”
季舟的练习册交得很准时。
李胥偶尔翻翻季舟交给他的习题册,最开始的几页她甚至真的用左手写字,歪歪扭扭写了两页,直到第三页才放弃。
对于这样的人,单方面的戏耍很容易失去趣味。那些习题册她会按时交给他,他再也没有翻开过。
一个月过去了,雪都化了个干净,只剩背阴处的树坑里还剩下脏兮兮的雪沫。季舟还没有还钱的意思,李胥心生厌倦。
期末考试到来前的一周,李胥给司机双喜打了电话,要他晚上放学后在学校门口接他。
他要彻底戳穿她的忍耐。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骗的人,奶奶忍者病痛说她身体的很好的时候他知道是假的,妈妈忍着伤心说不要给徐东打电话他知道是假的。
他痛恨她们的谎言。
双喜开着奥迪停在学校门口的马路对面,李胥背靠副驾的车门,紧盯着放学的人流。
李胥不多时就看到了季舟,她背着一个假乔丹书包,走得很快。季舟也看到他了,她停下脚步隔着马路望着他,眼睛里是惯常的平静。
李胥用下巴指了指身旁锃亮的车门,笑着开口:“眼熟么?”
斑马线的指示灯变绿,人群哗啦啦涌过来,季舟的身影在其中时有时无,时不时被旁边经过的人撞一下肩膀。
李胥再抬头看过去,她已经消失了。
李胥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灰扑扑的世界和她。
车内温暖、洁净,有皮革和香氛的味道。
双喜叔叔发动车子:“小胥,等久了吧?”
“没。”李胥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随口应道。
“哦对了。”双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前挡上取过一个信封递给李胥:“我问你爸了,他说这个给你。”
李胥打开信封,手指一搓,几张纸币在他指尖展开:“他回来了?怎么只给八百?”
双喜转着方向盘:“没回来呢。我上次不是撞了条狗吗?给了她五千那个。”
李胥的胳膊撑在车门上扶着下巴,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当时我给她留了我的电话,前段时间那个小姑娘给我打过来,说那条狗治好了,要退我八百。我觉得不用了吧。”双喜摇摇头,像是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拿着不就行了,她硬要退,前段时间给我送来的,我问你爸,他知道我要来接你,说给你当零花钱就行。”
李胥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有一瞬僵直,他动了动脖子。
李胥忽然想起那些练习册。
回到家,他直冲书房,在书架上翻来翻去,他抽出历史练习册烦躁地乱翻,书页间的纸钞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把季舟写的所有练习册都翻出来,仔细清点,除了红色的百元整钞,还有一些零钱,一共四千三百八十九。
李胥又开始生气。
他第二天去找季舟,季舟一看到他就跑,无论是打水路上、上楼途中,他们两个就像同极的磁铁,根本挤不到一起。
季舟很是灵活地躲了一段时间。
期末考试结束后,人群散去,她照常打扫完教室的卫生,在门口探头探脑,李胥立即杀了个回马枪,拎住季舟背上的书包喊她。
“你跑什么跑?”李胥把她掰回来。
“你没事儿的话我要走了。”季舟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她的脸又激怒了他,李胥心生厌烦。
“我说你有意思没意思?”李胥说着说着就笑了:“我觉得你这个人很逗,钱夹练习册里,一张一张夹那么紧,你一页夹两张也行啊,一页夹一张,害我抽了老半天。
“你怎么还多给了189块?”
“利息。百分之四点五,按银行贷款利率来。”季舟低着头靠在墙上,窗外的风一吹,她毛茸茸的发丝在李胥眼前乱晃。
“哼。”李胥愤怒更盛,他不再笑了,“我说你们这种人是不是特别享受这样啊?
“享受自己当个受害者,钱还了也不说,卫生照样帮我们扫,作业还照写,我要不说你是不是就准备一直这样了?你在等什么呢季舟?我发现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就喜欢等待别人发现你凄凄惨惨的样子?等别人内疚吗?天呐你真是个被迫害的好人,所有人都忽视了你们,世界上其他看注意不到你这副样子的人都是大坏蛋。”
“啊,世界以痛吻你,故意做出一副坚持对抗的样子来,用来做什么?让别人多看你两眼?
“你以为会有人在乎吗?
“这是一种自恋季舟。”
愤怒助长他的傲慢,李胥话说得越来越难听,一连串质问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指望别人给你颁个道德高尚的奖状?我要你的利息了吗?”李胥把那一百八十九块塞进季舟手里。
季舟握着一把钱,湖一样的眼睛终于起了波澜,逐渐变得汹涌起来,有湖水突破了眼眶,像浪一样打过来。
“我说过我会还的!”
李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扬着他的下巴:“你现在这副样子,好像我真是个斤斤计较仗势欺人的坏蛋。一只狗受伤,甚至都不是你的狗,你手里有钱还来跟我借,不是骗人是什么?我是真不理解,我和我爸才是被你用一条狗骗的那个!”
他说完就双手插进兜里出门下楼。
李胥走完十几级台阶,季舟的声音轻轻的落下来。
“我要离开这里。”
李胥回头,穿过透着白光的门口看她,她的眼里酝酿着更汹涌的波浪,她眼皮一颤,那些波浪汇成了奔腾的河。
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李胥不解:“谁拦着你了?”
季舟对上他的眼睛。
“是,我承认,我是犯了一个错误,我撒了谎,我头脑发热,我贪心我虚荣,我拿到钱以后确实想过要去买一双不会被你笑话的鞋,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想开口,是因为愧疚,是因为羞耻。”
季舟的下巴渐渐扬起来:“我是犯了错,我是想留下那笔钱!但我都还你了呀,这个错就严重到被你羞辱你才能解气吗?如果我这种人喜欢被别人迫害,那你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人,把我当作可以被戏弄的人,你不过也是喜欢嘲笑、戏弄、侮辱别的那种人。”
冲动让季舟的脸透出淡淡的红,她的脸因为这些颜色变得清晰起来。
她眼睛也发红,话说得用力:“你难道不是也很享受吗?你这几天等着戳穿我的时候高兴死了吧,像猫耍耗子似的,这些话你排练过的吧。
“何况我从来没有说过借你钱是为了付狗的账单。”
季舟站在高处,掷地有声:“李胥,你只是看不起我,因为我是那个可以被你看不起的人。”
季舟说完就挪开了眼睛,她又开始捏自己的衣角,指尖透出一种缺血的白。
李胥被骂得有点迟顿。
这种迟钝让他愤怒,因为他又发现了那种感觉。可明明他失去的更多!
“你要去哪儿?”李胥冷笑着问她。
“和你没关系。”
李胥又踏上台阶走到季舟面前,季舟站得高,他只能抬头看她。
“都说了和你没关系。我们之间的账已经还完了。”
“切。”他驾轻就熟地笑,转头靠在墙上等她走人。
夕阳在他身后亮着,穿过他的发丝迎面照过来,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形成两条平行线。
其中一条线动了,季舟和他擦身而过。
李胥又喊住她:“哎!”
季舟停住。
“你要去哪儿?”李胥又问了一遍,他喊累了,坐在楼梯上搭着胳膊看她。
季舟垂下眼睛,犹豫许久。
最终她靠在墙上,恢复了轻声细语:“我想要离开这里,我是想去临海……我想参加一个作文比赛,决赛只能现场参加。”
“作文比赛?”李胥挑了挑眉毛,“你还真是……”无趣。
这个答案就像这所学校里的所有好学生一样无趣,这和偷钱去悄悄上补习班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理科生吗?你参加作文比赛干什么?”
在这座以理科见长的中学里,总有一种风气,喜欢文科是不够聪明的表现,认真上语文课说出来是会被人揶揄的,作文比赛总显得没有含金量。
最深的秘密被揭开,他们终于能扭过头好好说话。
季舟不知道是长舒了一口气还是长叹一口气,她解释:“我知道物理和化学竞赛更有用,可我肯定拿不了奖,只有拿了奖我才能参加自主招生,作文比赛我有点把握,我离开这里的几率才会大一点。”
季舟低下头,她说话的时候显得犹豫:“我爸妈更喜欢安全的选择,喜欢别人实践过的那些路径,只有稳稳当当参加高考才是正经事,其他的任何他们不知道的或者周围的人不知道的、需要花钱的事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