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走吧。”胖子终于出来了,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可累死我了,哨子,你不知道,为你这事儿我打了多少电话,我爸联系市局的那谁,市局的那谁又给省厅的那谁打电话,最后七拐八拐才找到这儿的所长。”
“只认识大官的意思呗。”
胖子嘿嘿笑两下,立马皱着一张脸抱怨:“你也真是,打人也不知道找个没监控的地方。”
“还有你,季舟。”胖子继续说,遇上那种烂人也不给我们打电话,要我我也揍他。”
胖子拍拍自己手里的纸袋,放到胳膊底下夹紧,“他奶奶的,揍完他就往他脸上甩钱。季舟我和你说,是我没赶上,不然我今天高低也揍他一顿。”
胖子自顾自在前面絮叨个不停,吵嚷着要找地方吃饭。
十点过后,大部分饭店要么打样要么不能点单,转了一圈,他们三个最后坐进了花姐的西餐厅。
胖子顶着张笑脸拉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同花姐打招呼:“快上菜吧花姐,都多久没见了,今天钱管够!omakase!”
花姐一甩围裙,嘴上抱怨他们总是快打烊了才来,扭脸去后厨开火。
胖子坐下环视一圈,看看对面坐的俩人,又要抒情:“咱们仨有几年没坐这儿一起吃饭了。”
胖子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谁出轨他全都知道。
季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李胥支着下巴瞟季舟,她正夹起一块番茄往嘴里送。
李胥突然用筷子拦住她的。
季舟:“你干嘛?”
李胥:“你过敏还吃?”
李胥夹走季舟盘子里的番茄全部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吃这玩意儿嘴不痛吗?你也真能忍。”
旧的人回到旧的地方,季舟的记忆像解压缩似的展开了。
季舟番茄过敏这事儿最先是在西餐厅发现的。
当年季舟带李胥来“西餐厅”吃饭,没有一道菜让李胥满意,他对着满桌子菜挑挑拣拣,对每一样食物里的每一样食材皱眉。
他夹起一块茄子,十分厌恶地放在盘子边缘:“最讨厌茄子,每次吃完嘴都麻麻的。”
季舟满脸问号,“茄子怎么会麻呢?你就是挑食吧?”
季舟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明明吃西红柿才会麻好吧。”
这次轮到李胥满脸问号。
“茄子麻,茄子有股洗衣粉味儿!”
他俩争了好久,花姐才从后厨出来,“你俩这是过敏吧。”
季舟恍然大悟,常年被逼摄入番茄的痛苦有一部分得到了解释。她夹起一块番茄继续往嘴里送。
“麻你还吃?”
“不能浪费啊。”
不能浪费已经刻进了季舟的基因,季舟家里冰箱里放了三天的菜王素萍都要吃掉,季舟从小喊了好多次吃完西红柿嘴巴痛,王素萍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别给我浪费”。
李胥这种人自然不能理解。
李胥夹住她的筷子:“停停停,咱俩换,我茄子过敏,这样就都不麻了。” 他说完就夹走她筷子上的番茄,又给她夹一块茄子。
这种经历对季舟来说实在是太新了,一个人竟然可以光明正大的不吃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这种方法过于简单,简单到让她以为自己是个傻瓜,不想忍受痛和麻的方法不就是不吃吗?
这并没有使她高兴太多。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明晃晃地忍受,她连这点小事都需要忍。恍然大悟后的另一些情绪是嫉妒。
很阴暗的刺露出来,番茄和茄子明明都属于茄科,为什么他可以不用忍呢?
承认痛苦或是忍受痛苦,她很难说哪个选择更让人好受一点,毕竟一个指向她的无能,另一个则指向她的无助,显得可怜。
不过现在都好了,她现在已经不在这些小事上试图咂摸出什么感受来。
季舟哼一声,“我能忍的东西多了去了。”
李胥的筷子尖戳在他和季舟中间,他又笑起来,“你今天就没忍。”
季舟手一抖,筷子夹的食物叮当一声砸在盘子上,她心中一跳,移开眼睛没说话。
她仍然不太习惯李胥口中的自己。
胖子打了个气嗝。
这个场景遥远而又熟悉,他们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多少次都这样,季舟始终不能浪费,鼓着肚子给他们打扫战场,李胥挑挑拣拣,对每一样食物里的每一样食材皱眉,然后抱怨季舟。
胖子站起来挤进季舟和李胥中间,用力揽住他们两个的肩,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他们拉向自己,他伸手开了瓶汽水,刺啦一声,细微的柠檬味顺着气泡窜进鼻子,他举着瓶子邀请身旁的二位。
“欢迎回来。”
季舟十分煞风景地问李胥:“你什么时候走?”
李胥:“我暂时先不走。”
胖子:“为啥?你前两天不跟我说着急要走。”
李胥瞅他一眼:“参加你婚礼。”
胖子喜上眉梢,“真的假的?!”
胖子像乐晕了似的不停地念叨,恨不得扒在李胥脸上亲两口。
季舟撇嘴,只有胖子天天被这人骗还傻乐。
花姐拖着梯子出来,刺啦刺啦的划着水泥地,“哐当”一声杵在门口,她指着门脸上那块破旧的木头招牌:“正好,你们仨来了,帮我把这破玩意儿卸下来。街道办让换招牌,不换就停业整改,真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