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谢谢,李胥。其实我应该说的,但一个自卑的人好像就是格外无礼,现在我大概可以理解我当时为什么不愿意同你说谢谢。”
季舟的手撑在下巴上,“无非就是嫉妒,觉得我没有你,或者是拥有了你有的那些条件依然可以做到这些,其实是很自大的。”
电影频道的电影放完了,李胥听到这里起身关掉了电视,从那一堆影碟架上拿出一张来放,又是《星际牛仔》。
李胥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说这些六年前的假话?”
“但也有真的东西,李胥,友谊是真的。”季舟说完愣了一下,她太着急了,这句话像给自己辩解一样。
李胥随便按了一集,电视里所有的伙伴在这一集里各奔东西,菲丢下一句对不起离开了伙伴,爱德也一样,那艘飞船上只剩下斯派克和杰特两人。
“还记得麦子吗?”季舟问。
李胥愣住,而后低头答:“当然。”
麦子大名叫杨其麦,她是全校同学捐款的对象,高一开学在班里上了半学期课后确诊骨肉瘤。她就是那个李胥付出八千块的捐款对象,季舟捐了五十块。
为了确认李胥的善良,评估一下作为一个陌生人从李胥那里搞到钱的困难程度,季舟还专门跑去医院想要看看李胥和杨其麦到底认不认识。
季舟穿着校服站在病房门外,上次来这里是半年前,班级组织一起来的,她沉默的站在大部队末尾,连门都没进去,大家就乌泱泱地往外涌,她又跟着大家一起回去。
医院还是那副白花花的样子。
“是麦麦的同学吧。”杨其麦的妈妈拎着暖瓶站在季舟身后,看到她身上的校服后喜形于色,“快进来,快进来,好久没同学来找麦麦玩儿了。”
季舟坐在床边,怀里塞满了杨其麦妈妈递来的水果,她一抬头就对上杨其麦疑惑的脸。
“哦我是你同学,我来看看你。”季舟自我介绍。
季舟眼里的杨其麦比刻板印象里的癌症病人要健康许多,她的头发虽然稀疏但还能扎成细细的马尾,还有张看起来十分乐观的圆脸。
杨其麦翻白眼:“我又不认识你。”
季舟:“不认识也能来看你。”
两个人的对话始终干巴,季舟没办法像别的女生天生就会的那样很自然的和人拉近关系,展示一种亲昵。
“学校又发了十套数学卷子。”
“我又不用写。”
“你要想写我可以带来给你,或者我先把我的给你,我现在就带着。”
“你为什么觉得我想写数学卷子?”
“我只是……如果是我,我不想和别人不一样,哪怕是写卷子。”
杨其麦不说话了。
那是十分漫长的一下午。
季舟终究没有旁敲侧击问她和李胥之间的关系,她坐在白花花的床单上克制住了自己的残忍。
晚上有许多医生查房,白森森的白大褂简直要和洁白得床单融为一体,季舟像某种溶液中无法溶于水的异物一样被挤开。季舟准备悄悄离开时,杨其麦喊住季舟,隔着层层叠叠的白大褂指向季舟脖子上挂着的手机,她前半句还在回答医生的问题,下半句要了她的电话号码。
杨其麦的短信是第二天发来的。
那是一条彩信,杨其麦给季舟拍了她那天留下的卷子,上面有许多做题的痕迹,季舟看出许多错误来。
于是季舟第二天又去了医院,她带着老师订正过的卷子准备给杨其麦讲个明白。她在杨其麦又窄又细的床边桌把卷子讲完,她能看出杨其麦根本没听懂。
杨其麦并没有追问某一道题的解法,她问季舟:“你还会来吗?我这卷子还有五张。”
季舟:“明天可以,但以后不一定。不过我的卷子可以都留给你,我以后也用不着了。”
“哦。”
“因为我要去临海。”
“你要转学?”
季舟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像身负罪孽的信徒对神父告解那样,她想对这个还算陌生的同学和盘托出脑子里那些盘旋缠绕的计划,她打算的欺骗和逃离。
杨其麦没再问,她看向窗外,“广州肯定不下雪吧。我还以为我们能一起看雪呢。”
季舟问:“你喜欢下雪吗?”
杨其麦只是摇头,“我想看明年的雪,今年的肯定没了。”
季舟听出一种伤感来。
季舟接下来几个月确实没再去医院,她无暇他顾,那是人生中最慌乱的一个冬天,她一边不停的撒谎,不停的伪装,和李胥和王素萍和所有人,另一边却想要在金钱中想要保留一丝自尊和真诚,直到命运莫名其妙地把她推向她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方。
如同一种黑色幽默,她的作文比赛得奖了,这个奖让她在高考前得到了自主招生的名额,她只需要通过面试和笔试,就能拿到降分。
上天不仅选择不戳穿她的谎言,还大方地赐给她一段友情。她拥有了真正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伙伴。
季舟李胥和胖子常常在花姐的西餐厅吃饭,六点下课的大课间他们三个走着去,不到一小时的时间被他们看出花儿来,有球赛的日子看球赛,没球赛的日子看动画片,最后十分钟才着急往学校跑。
有时候胖子不来,李胥就骑车载着季舟去西餐厅,回程是上坡,李胥会站起来蹬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耳边传来学校广播的声音——“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夕阳照过来,一切仿佛都是金色的。季舟却莫名心慌,这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很长一段时间内,季舟都没有办法听这首《踏浪》,前奏一响她就心跳加速,莫名伤感。
如此虚假的开始也能换来真的东西吗,季舟不信。
季舟默默抓紧李胥的衬衫,无比希望自己变得透明,希望老天爷闭上她那洞察一切的眼睛,就此放过自己。
太阳彻底落山了。
当晚就下雪了,四月的雪其实很少见。
晚自习后已经是九点,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胖子邀他们吃夜宵:“走啊哨子、季舟,上花姐那儿。”
季舟盯着满地的雪出神。
李胥在她眼前打个响指,“想什么呢?”